郑耀先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手榴弹。六十颗,对付装甲汽车是够的。但有一个问题——谁去投?装甲汽车上一般都配一挺重机枪,火力压制范围很大。投弹手必须在机枪火力下接近到三十米以内才能投准。这个距离,机枪手打你就像打靶子。”
堂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稳。
“我去。”
徐秋影。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释放机会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我在临澧训练过投弹。三十米固定靶,五全中。移动靶,模拟装甲车移动度,五四中。”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档案数据。“我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用机枪压制装甲车上的鬼子射手,给我争取接近的时间。另一个人在投弹之后掩护我撤回来。”
郑耀先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烧得很旺的火。他想起她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加入军统,不是因为我信仰三民主义,是因为军统杀鬼子。他想起她说妹妹死在南京江边时,那种平得吓人的语气。
“徐秋影,你带两个人。一个是机枪副射手,从土坎上的机枪组抽调,压制装甲车上的鬼子射手。另一个是冲锋枪手,掩护你投弹和撤退。具体人选,简之帮你定。”郑耀先的声音也很平,像是在布置一项普通的任务。“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集束手榴弹拉开引信之后,延迟三秒出手。投出去之后不管中不中,立刻趴下。不要回头看。”
徐秋影点了一下头。
郑耀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桌边围坐的每一张脸。赵简之,宋孝安,行动组的骨干们。煤油灯的光把这些脸照得明暗分明,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临战前特有的那种紧绷——嘴唇抿着,颧骨的线条硬着,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弟兄们。”郑耀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被棉被封住了窗户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次伏击,打的是特高课的佐佐木。这个人我跟他交过三次手,三次都没能要了他的命。这一次,我要他的命。”
他停顿了一下。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的滋滋声。
“但我更要的,是你们所有人的命。伏击必须成功,武器必须截获。但更重要的是——二十五个人出来,二十五个人回去。谁要是觉得自己命不值钱,想拿命换鬼子的命,现在就给我站起来。我郑耀先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站起来。
“明天白天,所有人不许出院子。武器最后检查一遍,弹药清点一遍,每个人的任务在脑子里过一百遍。明天黄昏出,午夜之前进入伏击位置。鬼子的车队预计十五号后半夜到十六号凌晨之间经过桑家渡。不管几点到,等他们全部进入弯道之后,以我的枪声为号。”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托卡列夫,放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枪身上,泛出一种冷冽的、暗沉沉的蓝色。
“我开第一枪。这一枪,打佐佐木。”
散会之后,其他人都回了各自的房间。堂屋里只剩下郑耀先、赵简之和宋孝安三个人。煤油灯拧得更小了,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三个人的脸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宋孝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他把纸片推到郑耀先面前。“六哥,这是屠云龙今天下午搞到的情报。港口司令部那个翻译——就是之前咱们的内线——他今天冒险递出来的。”
郑耀先把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押运兵力特高课行动队全员三十二人,佐佐木亲率。另配海军陆战队一个加强小队四十五人。装甲汽车两辆,九二式重机枪两挺。十五日夜,三号码头装船。”
郑耀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特高课三十二人,海军陆战队四十五人,加起来七十七个人。比他们二十五个人多出两倍不止。而且有装甲汽车和重机枪。火力对比上,他们唯一的优势是突然性和地形。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打掉装甲汽车和佐佐木的指挥位置,一旦鬼子组织起有效反击,二十五个人会像羊入狼群一样被吞掉。
赵简之接过纸片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说任何泄气的话,只是把纸片还给郑耀先,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六哥,两挺装甲汽车上的重机枪,我来对付。”
郑耀先看着他。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我带两个人,提前摸到弯道入口的位置。等车队一减,我们就从桑田里冲出去,用集束手榴弹招呼第一辆装甲车。炸掉它,把路堵死。后面的车过不来,前面的车退不回去,整个车队就被钉死在弯道里了。”
郑耀先没有说“危险”或者“不行”。他只是看着赵简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片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简之,你带三个人。不是两个。四个人,两组,一组炸头车,一组炸尾车。头尾同时炸掉,车队彻底钉死在弯道里。炸完之后不要恋战,立刻往桑田里撤。土坎上的机枪会掩护你们。”
赵简之点了点头。
宋孝安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片。“六哥,还有一件事。屠云龙的人今天在江阴码头看到了佐佐木。佐佐木是今天下午到的,带了三个人,住在码头附近的江阴大旅社。他们包了二楼整层的房间。屠云龙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到佐佐木进了旅社之后,旅社门口的岗哨就加了一倍。”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佐佐木提前到了江阴。这说明鬼子对这批武器的重视程度比预想的更高,佐佐木亲自提前来江阴,很可能是在亲自检查装船和启运的每一个环节。以佐佐木的谨慎,他一定会派人提前侦察运输路线。桑家渡那个弯道,会不会也在他的侦察范围之内?
“孝安,明天白天,你派人远远地盯着桑家渡公路。如果现有鬼子或者便衣在那一带活动,立刻报告。记住,只是盯着,不许惊动。哪怕他们走到了咱们的伏击位置上,也不许动。等他们走了再说。”
宋孝安应了一声。
三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刮过槐树的枝丫,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远处传来长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赵简之站起来,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三根烟,一人一根。三个人凑着煤油灯的火苗点上,烟雾在昏暗中缓缓升起来,混在一起,然后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散。没有人说话。三根烟抽完,赵简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
“六哥,我去睡了。”
宋孝安也站起来。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安静地燃着,偶尔轻轻跳动一下,带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上海北站,火车开动之前,他朝月台上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特高课特务做的那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
那个手势的意思,佐佐木一定看得懂。那是鬼子六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盯着我。但我不怕你。我来了。
郑耀先把煤油灯吹灭了。堂屋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就是十五号。月圆之夜。桑家渡的弯道上,月亮会升起来,照在桑田和芦苇荡上,照在公路上,照在即将经过那里的佐佐木车队上。也会照在趴在土坎后面、砖窑里面、桑田深处的二十五个人身上。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腰间那把托卡列夫的枪柄。金属是凉的,握久了,被体温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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