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的早晨,江阴起了雾。雾是从长江上漫过来的,白茫茫的一大片,把整座小城都吞了进去。屠家粮行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从浓汤里伸出来的枯手。雾气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凉意,从门缝、窗缝、瓦缝里钻进来,把被子洇得潮乎乎的,把人的骨头也洇得潮乎乎的。
郑耀先在雾气里醒过来。他睡的是粮行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屋里没有床,用几条木板凳架着一扇门板,铺了一层稻草,上面垫着一张粗布床单。他在军统的这些年睡过各种各样的地方——码头仓库的水泥地,渔船底舱的渔网堆,坟地里的供桌底下。门板加稻草,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他从门板上坐起来,稻草在身下窸窣作响。屋里很暗,雾气把窗户糊成了一块毛玻璃,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他摸到枕头底下的托卡列夫,枪柄被体温焐了一夜,不凉不热,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石头。他把枪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八,满满的。拉了一下套筒,枪机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第一子弹被推进了枪膛。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粗布短褂,系紧腰带,把枪插进腰间用褂子盖住。布鞋的鞋底是千层底,他昨晚让宋孝安找来的。这种鞋底走路没声音,踩在石板路上像猫踩在棉花上。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一开,雾气就涌了进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推过来。院子里的槐树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轮廓,树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水光。院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都被雾压缩到了这个院子的大小。
堂屋里已经有人了。煤油灯点着,火苗拧得很小,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光。赵简之蹲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通条缠着油布从枪管里抽出来的时候,出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抽出来,看看油布上的污迹,换一块干净的油布,再捅进去。一遍又一遍。他擦枪的时候嘴唇微微撮着,像是在吹口哨,但没有声音。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
宋孝安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他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在地图上添添画画,偶尔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雾,眉头皱着。雾太浓了,如果到夜里雾还不散,伏击的难度会成倍增加。机枪的射界会被雾压缩,投弹手接近装甲车的距离会被迫缩短,各小组之间的视觉联络也会变得极其困难。
徐秋影坐在角落里的一把竹椅上。她面前也摊着一块油布,上面拆放着一把花机关的零件——枪机、复进簧、弹匣、枪管。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跟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放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协调。但她组装枪械的动作极其熟练,指尖捏着零件轻轻一推一拧,咔嗒一声就到位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零件,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其他人陆陆续续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了。没有人说话,各自找地方坐下,检查自己的武器。院子里只有枪械拆卸组装的金属碰撞声,通条穿过枪管的摩擦声,弹匣压子弹时弹簧被压缩的咯吱声。这些声音混在雾气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屠云龙亲自端着一大盆热粥从厨房里出来。他五十多岁,长得像一尊弥勒佛——圆脸,大耳垂,肚子微微腆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但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上会露出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江阴地面上混了几十年的人,能从清末混到民国,从民国混到沦陷,每一朝每一代都能把粮行开得稳稳当当,这样的人笑的时候是弥勒佛,不笑的时候是另外一回事。
他把粥盆放在八仙桌上,又从厨房里端出一摞粗瓷碗和一碟咸菜。咸菜是腌萝卜条,切得粗粗的,颜色酱黑,散着一股酸溜溜的气味。
“弟兄们,吃早饭。热粥下肚,一天不冷。”屠云龙招呼着,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简之放下通条,走到桌边盛了一碗粥,夹了几根咸菜搁在粥面上,蹲回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起来。宋孝安也盛了一碗,一边喝一边还在看地图,粥碗旁边就是地图,他喝一口粥看一眼地图,铅笔别在耳朵上。徐秋影最后一个走过来盛粥。她端着碗回到角落里,用筷子夹起咸菜小口小口地咬着,咬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郑耀先盛了一碗粥,走到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框站着。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开花,汤稠稠的,咸菜腌得恰到好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屠云龙走到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浓的雾。
“郑组长。”屠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昨天夜里,我码头上的伙计递了个消息过来。佐佐木的人昨天下午去桑家渡了。”
郑耀先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继续慢慢地喝着。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几个人?去了多久?”
“四个人,一辆吉普车。在桑家渡弯道那里停了大概半个钟头。我的人不敢靠太近,远远地躲在芦苇荡里看着。佐佐木没去,去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军曹,带着三个兵。那个军曹拿着望远镜在弯道那里看了很久,还让兵用皮尺量了路面的宽度。走的时候,他们往芦苇荡里看了几眼,但没有进去搜。”
郑耀先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手指抹进嘴里。他把空碗搁在门边的石墩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屠云龙,自己也点了一根。
“军曹。不是佐佐木本人。”郑耀先抽了一口烟,烟雾跟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佐佐木没有亲自去,说明他还没有把桑家渡列为重点防范地段。那个军曹量路面宽度,是在计算车队通过弯道时需要的最小转弯半径。这是运输队的常规侦察,不是针对伏击的反侦察。”
屠云龙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郑组长,就算只是常规侦察,他们也注意到了那个弯道。今天晚上车队经过的时候,尖兵一定会提前下车搜查弯道两侧。你的人趴在芦苇荡和桑田里,能躲过尖兵的搜查吗?”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雾。雾气在槐树的枝丫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我的人在出之前,每个人都用淤泥涂了脸和手。趴在芦苇荡里的,身上盖着芦苇。趴在桑田里的,身上盖着桑枝。尖兵搜查主要是看有没有新鲜足迹和异常痕迹,不会把每一丛芦苇都扒开看。只要趴着不动,他们现不了。而且——”
他把烟头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烟头嗤的一声灭了。“佐佐木的尖兵搜查弯道的时候,我们的人还没有进入伏击位置。我们午夜进入位置,车队后半夜才到。尖兵搜查跟我们的进入时间错开了。”
屠云龙把烟抽完,烟头也扔在地上踩灭了。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雾气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里有一种郑耀先在很多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把命交出去了之后的平静。
“郑组长,我屠云龙在这江阴城里混了大半辈子。开粮行,贩米,有时候也贩点别的东西。鬼子来了之后,要我当维持会长,我当了。鬼子让我帮忙收粮食,我收了。街坊邻居骂我是汉奸,我认。”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屠云龙自己心里清楚,我这粮行的后院里藏过多少人,送过多少药,递过多少消息。今晚这一仗打完,我这粮行怕是开不下去了。我老婆孩子已经送回苏北老家了。后院地窖里那批货,是我最后一点家底。打完这一仗,我这条老命跟着你们一起往北撤。”
郑耀先看着他。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屠老板,你不欠任何人。”
屠云龙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洗碗的声音,瓷碗碰着铁锅沿,叮叮当当的,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上午的雾到中午才散。不是一下子散掉的,是一点一点地变薄,像一块被慢慢拧干的湿布。先是槐树的轮廓清晰了,然后是院墙的砖缝能看见了,最后是整个院子都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
宋孝安派出去盯着桑家渡的人回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马,宋孝安情报组的,长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他穿着一身破棉袄,挑着一担柴,扮成砍柴的。进了院子把柴担一撂,走到宋孝安面前。
“宋组长,桑家渡一上午没有动静。鬼子的巡逻车经过了一次,没停,直接开过去了。公路上来往的车辆跟平时差不多,没有增加的迹象。弯道那里我仔细看了,没有新增的足迹和车辙。昨天鬼子军曹量的那段路面,今天早上有牛车经过,牛蹄印和车辙把鬼子留下的痕迹盖住了。”
宋孝安把情况汇报给郑耀先。郑耀先听完,点了点头。他把赵简之、宋孝安和几个骨干叫到堂屋里,煤油灯已经吹灭了,白天的光线从门板缝里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栅。
“下午四点吃饭,五点整出。简之带第一组,负责炸头车和尾车。孝安带第二组,负责土坎上的机枪位和公路两侧的花机关。徐秋影跟我一组,负责砖窑机枪位和对付第二辆装甲车。进入伏击位置之后,所有人不许说话,不许抽烟,不许有任何亮光。冷了把手塞进胳肢窝里焐着,困了掐自己大腿。鬼子的车队不管几点到,等他们全部进入弯道之后再动手。以我的枪声为号。”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赵简之脸上那道疤微微泛红,这是他临战前的生理反应,每次都是这样,血往脸上涌,疤就红了。宋孝安的眼窝比昨天更深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徐秋影坐在角落里,花机关已经组装好了,横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搭在枪身上,手指很稳。
“还有一个事。”郑耀先的声音更低了。“打完仗之后,所有人往北撤。北边老河口有船接应。上船之后,不管生什么事,听我指挥。不许任何人擅自行动。听见没有?”
“听见了。”声音不高,但齐。
下午四点,晚饭端上来了。还是粥,但比早上稠得多,里面加了咸肉丁和菜干。屠云龙把粮行里最后一块咸肉切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喝粥的呼噜声。徐秋影还是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把咸肉丁一颗一颗挑出来吃掉,然后慢慢地喝着粥。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五点整。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云层压得太厚把天光闷住了的那种暗。郑耀先站在院子里,看着二十五个人陆续从各个房间里出来。他们都换上了深色的衣服,脸上涂着淤泥——不是随便抹的,是用淤泥在颧骨、额头、下巴这些容易反光的位置涂了厚厚的一层,其他地方涂得薄一些。赵简之亲自检查了每一个人的脸和手,不合格的重新涂。
武器全部用深色的布包裹着。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拆成了枪身和枪架,由四个人分着背。十支花机关的枪身也缠了布条,防止金属反光。手榴弹装在布袋里,袋口用细麻绳扎紧,防止跑动的时候碰撞出声响。六十颗手榴弹,每个人分了两到三颗,赵简之那组炸车的每人带了四颗,用麻绳捆成集束。
郑耀先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支队伍。二十五个人,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九岁。有的是从北平就跟着他的老弟兄,有的是在上海吸收的新人,有的是徐秋影这样从没上过阵的坐办公室的。他们脸上涂着淤泥,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用布条缠裹的武器,看起来不像一支正规的作战队伍,倒像是一群从泥地里刨出来的陶俑。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淤泥涂得再厚,也盖不住那种亮。
郑耀先没有做战前动员。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走到徐秋影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块怀表,表壳是银的,磨得亮,表链子断过,用一截细铁丝接上了。
“你负责计时。车队全部进入弯道,到最后一辆车过弯心,大概需要一分半到两分钟。在这个时间窗口里,你的任务是带着两个人炸掉第二辆装甲车。表你拿着。”
徐秋影接过怀表,握在手心里。表壳被郑耀先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她把表链子绕在手腕上,扣紧,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也没有说“谢谢”。就点了一下头。
五点一刻,二十五个人分三批离开了屠家粮行。第一批是宋孝安带的机枪组和花机关组,扮成收工的农民,三三两两地出了巷子,消失在暮色里。第二批是赵简之带的炸车组,从粮行后门的河埠头坐小船,沿着小河往北划,到桑家渡附近再上岸。第三批是郑耀先带的砖窑组,包括徐秋影和两个机枪手,他们最后出。
郑耀先最后一个走出粮行大门。门槛外面的石板路上,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屠云龙站在树下,朝他拱了拱手。郑耀先也拱了拱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
天黑透了之后,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出来的,是突然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掀开了一块幕布。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边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月光照下来,把桑田和芦苇荡照得明晃晃的,桑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芦苇的穗子在月光下像一片灰白色的羽毛。公路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东边伸过来,在桑家渡这里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弯,然后往北伸进黑暗里。
郑耀先趴在砖窑底部的窑门里面。窑门是一个拱形的洞口,一半被碎砖和泥土堵住了,只剩下一人宽的缝隙。他从缝隙里看出去,视野刚好覆盖弯道的出口——车队经过弯心之后,必须从砖窑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驶过。窑门里面很窄,勉强能容下四个人。两个机枪手已经把捷克式架好了,枪管从窑门的缝隙里伸出去,用碎砖和枯草做了伪装,从公路那边看过来,就是一堆废墟里长出来的杂草。副射手蹲在旁边,弹匣排成一排放在手边。徐秋影蹲在窑门另一侧,集束手榴弹放在膝盖旁边,四颗木柄手榴弹用麻绳捆在一起,拉火索已经拧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细线。她的右手握着手榴弹的木柄,左手的手腕上缠着郑耀先给她的那块怀表的链子。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一条狗,是一群狗,在江阴方向,此起彼伏地叫着。狗叫声在夜风里被拉得很长,然后突然全部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