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光斜睨其人。
“讲。”
孙鹤直起脊梁。
“大王,僭号称帝,万万不可。”
堂内气氛陡然一肃。
刘守光面皮骤沉。
孙鹤似未察觉主君之怒,抑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其语调板正,丝丝入扣,一字一顿陈说利害。
“大王虽据幽燕之险,带甲十万,固为河朔雄主。”
“然图谋神器者,必仰仗天时、地利、人和。”
“论天时,柏乡一役虽挫梁军,伪梁根基未损。”
“晋王李存勖更是如日中天,河朔群藩皆作壁上观。”
“此时僭号,无异于自树为众矢之的,招致四面树敌。”
“论地利,幽燕虽为百二山河,然终究孤悬极北。”
“南临伪梁,西接晋阳,北畏契丹,东阻渤海。”
“僭号既成,四境皆敌,绝无一镇引为外援。”
“论人和——”
孙鹤语声微歇,嗓音转沉。
“沧州兵败之辱,大王当未遗忘。”
此言犹如利刃,生生挑开刘守光最忌讳之隐痛。
仅数月之前,幽州军大举攻沧州,竟为河东与镇州联军挫败,损兵折将,铩羽而还。此役乃刘守光近年奇耻大辱。
刘守光面庞霎时青紫交加。
孙鹤却未曾住口。
“沧州一挫,卒伍死伤数千,军心至今未安。
此时强欲称帝,三军将士作何思量?燕蓟苍生作何思量?天下群雄又作何思量?”
“臣冒死直言——”
其人长身再揖。
“大王既受尚父之尊,已极人臣之荣。”
“当务之急,绝非贪图虚名,乃在蓄养根本。”
“宜当休养生息,积草屯粮,完缮城池,训阅甲兵。”
“待中原生变,再图问鼎,方为万全之策。”
“昔日沧州兵败,臣感念大王不杀之恩。”
言罢复又长揖,语调愈沉郁。
“然今日僭伪之事,臣宁死不敢不谏。”
节堂内寂寥无声。
刘守光阴恻恻死盯孙鹤。
其面容已非铁青二字可状,乃是扭曲狰狞之极,宛如黑云压城、暴雨将至之态。
“讲完了?”
孙鹤昂,直视主君怒容。
“臣言尽于此。”
刘守光忽而冷笑。
其笑意极短,唯见唇角微掣便即消散。
其人霍然转身,大步向堂外行去。
“左右。”
其声出奇冷硬。
“庭中设斧锧。”
堂下众僚骇然变色。
斧锧者,斩戮重刑之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