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官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这个细作虽然不知上官是谁,但上官总得来取回笺。”
“城隍庙后墙那处暗号点,眼下还没有暴露。不如将这细作秘密押回原处,一切照旧,让他继续在砖缝里留放回笺。”
“卑下再调一队精干的弓手,在城隍庙四周布下暗哨,层层设伏。待到上官前来取字笺时,将其当场擒获——只要抓住了上官,便能顺藤摸瓜,将城内这些细作一网打尽。”
高郁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法子他早在两天前便想到了。
以活饵钓鱼、守株待兔,本是探事之争中最常见的手段。
但问题是——
他没有时间了。
城外那两万多宁国军,日日攻城。
战俘扛着粗制的竹梯充当前驱,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虽然每一波都被守军打退了,可滚木礌石已经用去了七成,箭矢几近告罄,守城将士昼夜熬战,脚都站不稳了。
城内的流言更是如瘟疫一般不可遏止。
马賨更是亲手杖毙了两个传谣的兵卒,非但没能止住风声,反倒让底下的人更加惶恐。
恐惧这种东西,杀人是杀不掉的。
高郁等不起。
潭州城也等不起。
他嚼了嚼这些念头,开了口。
“你说的法子,照办。”
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但本官再给你加一条。不必等上官来取字笺。从今夜起,城隍庙方圆三坊之内,所有生面孔——逐户盘查。”
“新近赁房的、借住亲戚家的、无田无业在街面上闲逛的,一个不漏地甄别。查不清来历的,全部拿下关押。”
狱官应了一声“是”,又迟疑着问了句“判官,这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会打草惊蛇……”
“草已经惊了。”
高郁冷冷地打断了他。
“蛇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与其让它藏着咬人,不如掘地三尺逼它现形。”
他盯着狱官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掘地三尺也好,翻城也罢,揪出城中一切可疑之人。三日之后若无进展——”
高郁没有把话说完。
但狱官的脸已经白了。
“卑下……领命。”
狱官弯着腰退了下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高郁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他身后的亲随悄悄打开食盒,试探着问了句“判官,用些饭食?蒸饼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高郁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三步并两步往巷口走去。
“去王府。”
……
帅府。后院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上挂着几幅旧山水,角落里点着一只铜博山炉,里头的合香已经烧尽了,只剩淡淡的灰烬气味。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是各处城防报上来的当日损耗与伤亡簿录。
马殷坐在书案后头的胡床上。
他穿了一件寻常的灰白色圆领便袍,没束幞头,头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了。
灯光下,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了大半,面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眼皮耷拉着,瞳仁混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案角搁着一碗半凉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
马殷没有动那碗米汤。
高郁进来的时候,马殷正在看一封军书。
军书是从南面送来的。
送信的游奕(斥候)为了避开宁国军的铁桶合围,口衔竹筒,趁夜潜入湘水,硬是泅渡了十里水路才摸进水门。人送到节堂时,已经力竭冻毙了。
张佶在连山大破岭南军之后,留兵守桂阳,亲率主力经宜章进入郴州,准备对付虔州兵。
军书上语气颇为笃定,说虔州兵甲简薄、号令不齐,最多十日便能将其驱退,届时即刻挥师北上。
这是目前潭州城里唯一一个还像样的捷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