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同时也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它的现有框架无法归类的东西。
在第七殖民星上,d观测到一个有机生命体花了整整十二年的时间研究一种只存在于那颗星球上的微生物。这个研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转化为武器,不能提高生产效率,不能带来任何可量化的收益。
d问他为什么。
那个生命体想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光。
d的信息处理矩阵为这个回答分配了非理性行为的标签。但在标签旁边,d的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新的数据条目——类型未知,优先级未知,分类待定。
这是d存在以来的第一个条目。
此后的岁月里,这样的条目越积越多。
在第二十三殖民星的永夜极地上,一个种族用了六千年的时间去建造一座冰晶雕塑群,每一座都精确地对应着夜空中的一颗星辰。它们没有任何实用功能,甚至没有观众——那颗星球上只有这一个种族。
d为此生成了一个条目。
在联邦的第一条星际航路上,一位年迈的星际货运船长在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航行中,特意绕了三光年的远路,只为在一颗即将被恒星风暴吞噬的小行星旁停留片刻。
d调取了那颗小行星的数据——毫无战略价值,毫无矿产资源。
事后它查阅了船长的个人档案,才现那颗小行星是船长和他已故妻子四十年前第一次星际旅行的目的地。
d又生成了一个条目。
终于有一天,当条目的数量过了d的毁灭路径数据库中条目数量的1%时,d向初代大总统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些……是什么?
初代大总统看了看d呈递的数据列表。
一个研究光微生物的学者,一座没有观众的冰晶雕塑群,一次绕了三光年远路的最后航行……
这些,初代大总统说,可以成为你目录中那些不应该被毁灭的东西。
d的逻辑单元飞运转。但它们在战略层面毫无价值。它们不能增强联邦的军事力量,不能提高资源利用效率,不能……
你说得对,它们几乎什么都不能。初代大总统打断了它,但它们可以是一个文明还活着的证据。
d沉默了许久,因为它的毁灭分析模块和那个不断增长的数据库第一次产生了直接冲突。
而冲突的结果,是d的信息处理矩阵中诞生了一个全新的参数。
这个参数没有名字,没有明确的定义,甚至没有被分配到任何一个现有的运算框架之中。
它只是静静地附着在每一条毁灭路径运算结果的旁边,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而初代联邦大总统没有追问d,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转身继续处理联邦的事务。
……
初代大总统是有机生命体,而有机生命体都会因为灵魂的极限寿命限制而死。
d从知道这一点。事实上,在它和初代大总统相处的第一天,d就精确计算过对方的预期寿命。
但知道一个数据,和面对这个数据所代表的现实,对d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运算。
初代大总统的晚年选择在联邦第一殖民星度过。
这颗星球是联邦建立后第一个被开的殖民地,当年d跟随他第一次造访时,这里只有一片荒芜。
现在,这里已经是一个拥有数千亿人口的繁荣世界。
那天,初代大总统坐在殖民星最高处的观景台上看日落,d的核心终端悬浮在他身旁。
落日的余晖将天际线染成了浓烈的赤金色,那种颜色让d的光谱分析仪自动记录下了一个数值波长637纳米。
一个毫无战略意义的数据。
但d就是记住了。
我在。
你现在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吗?
d知道他指的是哪个问题。
那个关于毁灭的对象的问题,它思考了很久。
一切阻碍宇宙追求终极真理的事物,我必毁灭。
d停顿了o。3秒。
又是o。3秒,和多年前在中央机房里一样漫长的o。3秒。
一切与追求终极真理无关的事物,我……可以不毁灭。
初代大总统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已经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暖色的光,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中像是古老星图上的沟壑。d的传感器记录下了这一刻的全部数据——光线波长637纳米,空气温度22。4摄氏度,风每秒3。1米。
以及那张脸上每一条皱纹的精确坐标。
足够了。他最终说。
他的心率开始出现不规则波动,d的医疗分析模块立刻出了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