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计划依然在完美执行。”范德尔打断他,目光锐利,“中国人有句名言,叫‘以静制动’。但静,是需要代价的。维持一支庞大舰队在海岸线游弋戒备,消耗的粮草、弹药、船只损耗,以及最重要的——时间,都是巨大的成本。而时间,恰恰是我们最好的盟友。”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蔚蓝。
“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转身,都无比沉重。战争拖得越久,它内部的问题就会暴露得越多财政的压力,地方的不满,朝堂的争吵,皇帝对前线将领的猜忌……而我们,公司舰队,游离于外海,掌握着主动权。我们可以选择继续袭扰,可以等待日本人在石见消耗明军的实力和耐心,甚至可以寻找新的、更脆弱的目标。”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明国总督的‘按兵不动’,是目前情况下他所能做出的最佳应对。但这恰恰说明,他手中的牌不够多,或者,他不敢赌。他在等待,等待我犯错误,或者等待一个变数。”
“变数?”副官问。
范德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西方,那是中国大陆的方向。
“任何僵局,最终都需要一个破局者。要么是我忍不住,去攻击石见或上海,暴露主力,给他决战的机会。要么……是他那边,出现一个能打破他固有思维的变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海上猎手特有的耐心。
“我们,等得起。传令各分舰队,保持现有袭扰频率,但避免与明军主力正面接触。继续搜集情报,尤其是关于明军后勤补给线、沿海城镇防御弱点的情报。同时,加强与日本方面联络人的沟通,必要的话,可以再提供一批火枪和弹药,让石见的火焰,烧得更旺一些。”
“是,司令官阁下!”
海风灌入船舱,带着大洋深处特有的咸腥与自由的气息。
他并不急于动致命一击。
眼前的僵持,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明朝的国力在无谓的消耗,他的舰队却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和完整的战斗力。
他甚至有闲暇派人测量水文,绘制更精确的海图,为未来可能的长期存在或更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他派出更多的轻型快船,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伸向更广阔的海域,严密监视明朝水师主力的动向,尤其是俞大猷部和上海水师的任何异动。
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布好了陷阱,撒下了诱饵,然后退到阴影中,静静等待猎物自己踏入。
他隐隐感觉到,事情展至今,似乎缺少一个关键的变量,一个能够搅动目前这沉闷僵局的“意外”。
会是明朝内部的主战派强行推动冒险的救援行动吗?还是那位躲在暗处的日本盟友突然爆出乎预期的战斗力,一举攻克石见?或者,明朝那位皇帝终于无法忍受,临阵换将?
范德尔不知道这个变量会是什么,但他确信,在这样一场国运与耐心的较量中,率先失去耐心的一方,往往就是输家。
而他,自信拥有更多的筹码和更从容的心态。
破局者,在何方?
答案,正在波涛中孕育。
在南中国海通往福建沿海的一条僻静航线上,一艘看似普通的福船正鼓足风帆,朝着大陆方向疾驰。
它没有悬挂任何显眼的旗帜,船体也做了些许伪装,但在老练的水手眼中,仍能看出其船型优良,航远寻常商船。
船,一人扶栏而立。
海风拂动他略显斑驳的鬓角与浓密的胡髯,那张曾经清俊的面容,如今已被海上的烈日与风霜刻下坚毅的纹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能洞穿眼前迷雾,直视远方的暗流汹涌。
一袭半旧的青灰色棉布直裰,掩不住如山岳般沉稳内敛却又隐含锋锐的气度。
正是销声匿迹数载的靖海侯,陈恪。
阿大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道“侯爷,前面就是双屿港外围了。接应的信号已出,我们的人应该已在约定地点等候。”
陈恪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大明,你的靖海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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