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盘棋。
对手落下的棋子,不仅仅是海上的战舰,还有陆地上的日本大名。
石见,就是棋盘上一个看似孤立、实则牵一动全身的“劫材”。
救,还是不救?
救,则必须调动重兵,尤其是强大的水师。
俞大猷部北上?福建海防门户洞开,荷兰舰队若乘虚而入,袭扰甚至攻击月港、厦门,乃至更富庶的泉州、福州,后果不堪设想。
命俞咨皋的上海水师驰援?长江口及苏松沿海乃财赋根本,一旦有失,震动天下。
而且,北上航线漫长,必经琉球附近或东海开阔水域,谁敢保证那不是荷兰舰队以逸待劳的埋伏圈?
不救?坐视石见陷落,两千余大明精锐将士血染异域,朝廷每年重要的白银来源断绝,海外据点丧失,威信扫地……这同样是无法承受之重。
届时,朝野舆论会如何汹涌?高拱的压力会如何转嫁?皇帝那“务必克期剿贼”的严旨,会变成何等锋利的铡刀?
胡宗宪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杂着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手握四省军政大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帝国庞大的身躯,在应对这种全新的、海陆交织、真假难辨的威胁时,显得是如此笨重迟缓。
文书传递需要时间,兵马调动需要时间,粮草筹措需要时间,各方协调更需要时间。
而敌人,却像滑不留手的游鱼,在浩瀚大洋上拥有近乎绝对的机动自由。
他们可以今天出现在广东,明天出现在福建,后天又可能出现在东海。
他们的补给线或许漫长,但依托复杂的岛链和前期可能建立的隐蔽据点,让其持续作战能力远预估。
他们不用考虑漫长的官僚流程,不用平衡朝中各方势力的扯皮,不用顾及一地得失可能引的政治地震。
他们的指挥官,只需要对遥远的董事会负责,只需考虑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或是造成最大的破坏。
“按兵不动……”
胡宗宪的手指重重按在海图上石见的位置,又缓缓移开,最终停留在代表明军水师主力集结区域的标记上。
这或许是目前最无奈,却也最稳妥的选择。
严令俞大猷、俞咨皋各部,提高戒备,固守要点,加强巡防,但绝不轻易分兵远离基地,更不主动寻求与那隐藏的荷兰主力决战。
将希望寄托于石见守军的坚韧,寄托于刘福能依托坚城利炮,重创甚至击退日军。
只要石见能守住,哪怕惨烈,只要银矿不丢,大明就未失根本。
而荷兰人隐藏的主力,只要不暴露确切位置和意图,就始终是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胡宗宪不敢将手中的精锐筹码轻易投出。
这是一种诡异的僵持。
从上帝视角俯瞰,庞大的明帝国如同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对手确切位置的巨象,它力量无穷,每一次踏步都地动山摇,但大部分力量都消耗在保持平衡和警惕四面八方可能袭来的毒刺上。
而那条游走于阴影中的海狼,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石见燃起的烽烟,也通过间谍网络,大致感知到了明军水师的“按兵不动”。
这正是他计划中理想的一环。
“聪明的对手。”旗舰“德·鲁伊特”号的船长室内,范德尔看着粗糙海图上代表明军水师主力的、几乎凝固的标记,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没有为明军不上钩而失望,反而有些欣赏那位未曾谋面的明朝总督的谨慎。
“他把石见也当成了一块诱饵,一块可能钩住我舰队的毒饵。”范德尔对身旁的副官说道,手指在海图上石见与明军水师驻地之间划了一条虚线,“他不敢动,是怕我埋伏在他北上的路上,或者偷袭他空虚的后方。很好,这说明他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并且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副官有些不解“司令官阁下,如果他们一直不动,我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