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回到北山真君府时,已是深夜。
他盘坐于静室之中,将今日从孙悟空口中得到的那篇口诀在心中一字一句过了一遍。初听时他只觉玄妙,此刻静下心来以自身多年积累的修行体悟去印证,竟越品越觉精深。
大品天仙诀。果真是三界一等一的根本功诀。
它最精妙之处,在于周天运转之间,法力自生自消、自消自生,如环无端,循环往复,永无枯竭之虞。寻常功法运转法力,便如提水浇田,愈用愈少,到临敌苦战之时,后力难继是常事。而大品天仙诀却能在运转之间纳气归元,攻伐与恢复同时进行,生生不息,绵绵不绝。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时,以一敌十万天兵,打了几天几夜仍不见力竭,靠的便是这门功法带来的惊人续航。
更难得的是,大品天仙诀炼出的法力极为精纯。同样一份天地灵气,经寻常功法炼化之后,十成里能留下三成便算不错,而大品天仙诀却能将其炼得近乎圆满无杂。法力愈是精纯,便意味着同等境界之下法力更浑厚,法术神通的威能也更惊人。孙悟空以金仙修为便能与天庭顶尖战力叫板,这门功法功不可没。
林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从来不是那种拿了好处便翻脸不认人的人。孙悟空把这个传给了他,他便也承了这分情谊。次日一早,林朗唤来一名心腹。林朗将事情交代清楚,那鲤仙心领神会,也不再问缘由。他摇身一变,化作了李圆升的模样,依旧是那个清瘦的小道童,气息却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丝毫修为。
此后每隔数月,便有一个清瘦的小道童提着食盒出现在五行山前,里面装着烧鸡、灵果与酒水。孙悟空每回见他,都会絮絮叨叨地问他修炼进度如何,那小道童只笑着回话说最近还算顺利,又不敢多待,以免露馅。孙悟空倒也不疑有他。毕竟他心中笃定,自己这位师弟资质虽差,却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哪怕修行无望,也绝不会忘了自己。山中岁月漫长,这每隔数月的一次探望,便成了五行山下唯一的暖意。
安排妥当之后,林朗便进入了闭关。
此次闭关,他打算做的事情很多。以大品天仙诀重新梳理自身法力,将那门功诀的周天之理融入自己那以火法为基的大道之中,彻底将这门三界顶尖功法的益处吃干榨净。同时又需将自身境界稳稳推入混元一气巅峰的境界。这无疑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修行,没有数年是绝无可能完成的。然而他料错了。
闭关不到半月,南瞻部洲方向便传来一阵隐隐的信仰波动。林朗留在那里的道统香火与神位根基,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那些庙宇中积攒的愿力有若风中残烛,飘摇不定。他睁开双眼,嘴角便浮起了一丝笑意。原来已是王莽新朝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那些依托于太平气象而立的庙宇和道统,自然也随着乱世来临而不稳了起来。
林朗抬头望向远方:“又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了。”他的天下棋局,布局在南瞻部洲的那一手棋,正好可以从这一步开始。
时值乱世,南瞻部洲中原大地几成焦土。新朝末年,天下动荡,四方豪强并起,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林朗备好大量物资,又精选了数十名得力手下,自北冥一路南下。
他落脚的地方,是一处破败的道观。那观中供奉的,正是他自己那一脉的道统神位。因战乱荒废,香火快要断绝。林朗四处查探了一番,见那些神像虽然破旧,根基却未损毁,便放下心来,开始寻找他此番南下的目标。
刘秀,此时三十余岁,正是青壮之年。说来也是憋屈。他在昆阳之战中以少胜多,大破莽军主力,本应功成名就,却奈何出身不算顶尖,又非宗室远近有名之辈,朝中无权无势,军中又受各方掣肘。更兼他为人谨慎温和,不善争功夺利,哥哥刘演因锋芒太露,被更始帝君臣设计杀害,他自己也被剥夺兵权,名义上封了个破落户的官职,实则在军中说不上话,处处受制于人,不过是在混一口饭吃而已。天下豪杰并起,乱局之中,他在夹缝间进退维谷。而他心中那份宏图大志,也只能在无人之时默默按捺。
林朗找到刘秀时,化作一个中年道人,头戴斗笠,身着麻衣,手持拂尘,倒像是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不紧不慢地走到刘秀面前,打了个稽首:“这位将军,贫道有礼了。”
刘秀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长有何事?”
“贫道是路过此地的方外之人。初到此处,见将军面有忧色,似乎心事重重。”林朗笑了笑,“不知将军可愿听贫道一言?”
刘秀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在这乱世里,已经很久没人愿意用这么平和的话与他说话了。他伸手一指旁边的大石:“道长请坐。”
林朗也不客气,拂袖坐下,开门见山道:“将军身负大贵之相,却栖身于小小军帐之中,委实是明珠暗投了。”刘秀的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林朗继续说下去,“天下大乱,王莽暴虐,民不聊生。四方豪杰虽众,却多为逞一时之凶的莽夫,真正堪当明主的人,贫道行走天下,见过的不过寥寥数人。将军威名,贫道也是多有耳闻。昆阳一战,以少胜多,以弱破强,足见将军用兵如神。更难得的是,将军为人宽厚,礼贤下士,不似那些草莽之辈只知道一味逞强斗狠。贫道斗胆问一句,将军难道没有想过,自立于世,闯出一番自己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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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的神色微动,随即又低声道:“道长此言差矣。我不过是一介武夫,况且……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各方势力交错,我若真有那分心思,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将军过谦了。天下之势,与其说是看朝局,不如说是看根基。”林朗端起拂尘轻轻一摆,“将军可知,你若建起基业,缺的不过是三样东西兵力、粮草、名分。贫道不才,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物资粮草,贫道可以替将军备好。名分名望,贫道有一法门,也可以替将军添几分助力。不过。”他话锋一转,“贫道也有个不情之请。”
刘秀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道人。林朗缓缓道:“将军将来若真能一统天下,贫道不求功名利禄,唯愿将军能承认贫道的道统,使贫道的香火庙宇与国同修,世代相传。这并非为了贫道一人之私,而是为天下百姓祈一份安宁。道统安,则人心安,则天下安。”
刘秀听了,沉吟不语。林朗也不催促他,却忽然伸出手来,向着天边遥遥一指。远处那片原本阴翳的天空,忽然间云开雾散,一道金色的天光破云而出,恰好洒在刘秀的身上。刘秀一怔,抬头望去,那金光温暖而明亮,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林中飞鸟齐鸣,振翅而来,围绕着他盘旋三圈,方才散去。
这等异象,便是刘秀再怎么不通方术,也知这不是寻常之事。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朗:“道长……这是。”
林朗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贫道说过,将军身负大贵之相。这天光示瑞,鸟兽朝拜,便是明证。贫道也不是那等来历不明的野道人。将军的祖上高祖皇帝刘邦,当年也是经贫道之缘,受了资助,方才得以扫平八荒,一统天下。贫道的道统,自那时起便与汉家江山休戚与共。如今天下将乱,将军乃是汉室宗亲,若愿意重振汉家威风,贫道又岂能不倾力相助?”
刘邦的名字一出来,刘秀的神色便彻底变了。他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中年道人,见他神色淡然,言辞恳切,观其气度,确实不负神仙之姿。昆阳之战他本是以天象多奇,战局诡谲取胜,后来也常有人传言,说他能成大事乃是有神仙相助。难道……这传言,竟是真的?刘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真如道长所言,刘秀必不负道长,也必不负汉室。”
林朗笑了。这笑里带了几分满意,也带了几分深意:“匹夫一言,驷马难追。将军只需记得今日之言便是了。兵粮之事,三日之后会有人送到将军营中。至于如何走下一步棋。”他顿了顿,“如今河北之地,人心未定,四方皆有可乘之机。那里才是将军施展手脚的地方。若在此处困守,终究不过是为人作嫁。若将军信贫道之言,便早日动身往河北去吧。”
刘秀心中回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朝中忌惮,军中无权,留在洛阳这潭浑水里,难有出头之日。河北虽远,却确实是一片未定之地,若能有兵马粮草,未必不能闯出一方天地。他权衡了片刻,终于向林朗抱拳一拜:“多谢道长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