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静静地等了几秒。
然后她走上前,从地上捡起那份被啤酒浸湿的作战地图,摊在书桌干净的一角,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只是背景噪音。
“父亲,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失败也是真的。”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丰川家还没有完——只要我还没有完。”
清告从指缝间看向她,眼神浑浊。
“祖父辞去了陆军大臣,但他的人脉还在。”
“我在情报局的位置很稳固,只要再积累足够的战功,就能进入军令部核心。”
祥子指着地图上洛东江防线,“光州会陷落,但战争不会在那里结束。”
“哈夫克需要新的战略支点,而我已经有了一些……构想。”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丰川家不能再有新的丑闻。”
“你不能疯,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不能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
清告笑了。
“所以你是来让我继续当个安静的废物?继续在这座坟墓里腐烂?”
“我是来让你选择。”
祥子直起身,“你可以继续喝酒,直到肝硬化的疼痛让你满地打滚,然后某天被副官现死在书房里,上军事新闻内页的一个小方块——‘前败军之将对马岛酗酒身亡’。”
“政敌会拿这件事再笑话丰川家十年。”
“或者,”她凑近,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你可以明天早上洗个澡,刮胡子,穿上熨烫过的军服,去港口指挥部主持一场像模像样的防御会议。”
“不用你做任何实质决策——我会让初华准备好所有文件,你只需要签字,念稿子,扮演一个‘虽遭挫折但依然尽职的老将’。”
“让对马岛平稳运转到我离开,然后你可以继续烂在这里,但至少……”
“至少别成为我路上的绊脚石。”
书房陷入死寂。
良久,清告喃喃
“你母亲……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就死了,”祥子打断他,话里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纹,但转瞬即逝,“她没机会看到任何事。”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副官会送醒酒汤和干净衣服来。明天早上八点,我希望在港口指挥部看到一位体面的中将。”
开门,走出,关门。
初华等在走廊里,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忍。
祥子视若无睹,径直朝楼梯走去。
“大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东侧套房。”
初华跟上,“需要安排晚餐吗?”
“不饿。”
祥子脚步不停,“陪我出去走走。”
等到了严原海岸,雪小了些,转为细密的冰雨。
海岸线被漆黑的夜和更黑的海吞没,只有远处港口的导航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防波堤上堆积着被海浪冲上来的垃圾破碎的塑料浮标、缠着水草的缆绳、一个褪色的儿童玩偶。
祥子脱下军靴,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沙砾上。
初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只是默默跟着,手里提着两人的靴子。
“我第一次来对马是七岁,”祥子忽然开口,“父亲当时还是大佐,驻守在这里。”
“他带我去看古战场遗迹,讲文永·弘安之役,讲蒙古舰队如何被‘神风’摧毁。”
她停下脚步,看着漆黑的海面。
“那时候他说,祥子,帝国的军人要像这道海峡一样——看似平静,深处却有能把任何侵略者撕碎的力量。”
冰雨打湿了她的头,几缕黑贴在脸颊。
她没有抹去。
“后来他去了朝鲜半岛,带着第17军。”
“走之前他给我打视频电话,说‘等爸爸回来,带你去北海道看流冰’。”
初华沉默着,这时候不需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