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记得越清楚,关系越容易被复劫阵接上;完全不认,又等于让死者只剩结案里的一句死法。
顾怀山把十年前旧碑拓印挂到问命台。
“一人对一影。”
“做什么?”
“把它做过却没写进结案的事念出来。”
赵行舟不只死于魔血。
他在死前把弟子令扔回门内,保住了自己的名字;还在饭堂欠过两顿饭,偷喝过顾怀山一壶酒。田小满对着影子念欠账,不念“死”字。
影子爬阶的动作越来越慢。
结案只保存死亡结果。
活过的细节却不在复劫钉里。
当田小满说到赵行舟曾把一只受伤山雀藏在袖中时,影子第一次偏头,像听见了不属于旧案的东西。
随后散成一滴普通黑水。
田小满掌心伤口没有立刻消失。
至少不再往上爬。
其他人照着做。
并非每一道影子都有能让人怀念的事。
西坡站起一名旧执事。
他生前克扣过外门口粮,也曾因弟子打碎药碗罚人在雪里跪一夜。结案只写他“护宗而亡”,十年后的碑上甚至被添成忠烈。
认出他的两名旧弟子沉默很久。
“也要念好事?”一人问。
顾怀山道“念真的。”
于是他们说克扣,说罚跪,也说灭门夜最后一刻,是这个人打开粮仓让镇民进去躲。
影子时而清楚,时而黑。
只念恶,复劫钉会把他归为该被清除的内患;只念善,又会与活人的记忆对不上。两边都说出来,它才无法被一行“忠烈战死”概括。
影子最终没有化成清水。
它坐在路边,维持着一个既没被宽恕、也没被结案盖住的形状。
“这样算处理完?”田小满问。
“算暂存异议。”孟听澜在碑下另贴一页,“等活下来再查账。”
还有一名残影无人认得。
旧服胸口被烧掉,脸也只剩一半。众人翻过饭账、药账与剑籍,都找不到对应名字。复劫钉却不断让他重复挡在祖堂门前,仿佛一定要有人承认这是一位青岚弟子。
一名新弟子想替他起个临时名字。
纪无尘立即拦下。
“别补。总舵正等我们自己制造证人。”
他们只记录
【无名者一,曾挡祖堂。身份待查。】
残影仍没有散,却不再从活人宗籍抽名字。
不知道便留下不知道。
这比编一个完整英雄慢得多,也让复劫钉少了一条能立刻闭合的因果。
有人记得死者欠过钱,有人只记得名字。两名外门弟子对一位早逝师姐毫无印象,只能去翻饭账,找到她曾连续三月少领一份米。
“为什么少领?”
顾怀山想了很久。
“她把那份给了山下寡妇。”
这一句有证物,也有一半记忆缺口。
影子没有立刻散。
孟听澜把“待核”一并念出,不拿猜测补全。等镇口旧账传来,确认那户人家的收米印,影子才停下第三次死亡动作。
战场因此变得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