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谢无恙把传法堂所有新弟子的剑路重新查了一遍。那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像不像大师兄,只因为升宗名册一旦上交,四十二个名字会同时靠近十年前的清除卷。
剑痕记录了其中六处险点。
每一处都避开贺云舟最擅长的护道剑路,让他不必在不知情时直接与天命相撞。
贺云舟曾以为自己一路成长,是终于不需要那个“废人”了。
旧账却告诉他,有人正是为了让他能长到不需要,才一直把手藏在后面。
“别再碰了。”守账的剑堂弟子说。
贺云舟没听。
第六道、第七道一起涌进来。
不是每一段都有谢无恙的牺牲。有一次贺云舟挑战得太烦,谢无恙把他骗去挑了两天粪;还有一次那张改招纸确实只是顾怀山写的,谢无恙在旁边添了一个错误箭头,害他多练三日。
“所以他也不是每回都对。”一名剑堂弟子低声道。
“我知道。”贺云舟说。
他需要的不是把谢无恙供成从不疼、从不恼、连报复都没有的圣人。
越是能看见这个人偶尔故意使坏、偶尔真不想理他,那些被沉默接住的话才越具体。
第九道痕迹里,谢无恙没有帮他。
贺云舟与人争胜受伤,剑心险些偏成杀心。谢无恙在屋顶看了半夜,直到他自己收剑,才把药瓶扔下来。
账上写
【此劫应由本人过。】
第十一道里,谢无恙把他的剑偷偷拿走,磨掉一处会伤及同伴的卷刃。贺云舟第二天现剑被动过,误以为大师兄拿它削竹子,在饭堂追着人骂。
旁边围过来的弟子越来越多。
有人听不下去,转身便走。有人小声说自己也叫过“大师兄废物”,并非只有贺云舟。另一个剑堂弟子替贺云舟辩了一句,说那时所有人都被结案骗了。
贺云舟抬头。
“被骗,不耽误话是我说的。”
那弟子闭嘴。
顾怀山站在东坡石阶上,没有叫大家停止翻账。
迟来的真相若只让所有人齐声说“当年不知者无罪”,仍是在急着把不舒服的部分盖过去。可若四十二个人一拥而上,把所有罪都压给最愧疚的那一个,也只是另一次省事。
“先散开。”他下令,“围山阵还在,剑堂留六人接门,其余去换药。”
田小满临走前把一张纸压在账边。
“我也写过。”
那是传法堂第一课留下的回忆纸。他写自己刚入宗时,听贺云舟说大师兄不练剑,便跟着在饭堂叫过两次废人。陈荞的纸上则写,她第一次见谢无恙就怀疑他骗宗门口粮。
纸越压越多。
并非要用“大家都说过”稀释贺云舟那十几道剑痕。只是这场误解从来不属于一个人。顾怀山的沉默、仙盟的结案、同门的玩笑与谢无恙自己的默认,一层层把称呼变成了常识。
贺云舟说得最多,也说得最重。
却不能让所有旁观者把自己的那一份顺手塞进他的旧账。
“你们拿回去。”贺云舟道。
“第一课的作业要交。”田小满说。
“交给掌门。”
“这一页先给你看。”
田小满走了。
贺云舟没有把那些纸扔开。
贺云舟道“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