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不敢留名字。
账页中间还有一张换药清单。
贺云舟不懂药,却认得每个月末那一串被划掉的数字。青岚最穷的几年,护心散只能买三包,顾怀山要分给七个重伤弟子。庚七那一栏每次都写“停用”,隔天又会补上一份没有入库印的药。
“哪来的?”他问。
温扶摇从门外探进半张脸。
“那时我还没入宗,不是我炼的。”
孟听澜拿验墨灯照过。补写药量的人与旧账记录人不同,字却和谢无恙早年替山下人抄信时一样。
账后夹着几张典当票。
第一张是断尘剑穗。
第二张是一件仙盟赐给席弟子的旧护甲。
第三张写得最潦草,只看得清“天青石一块”。
所得灵石正好够买六个月护心散。
“断尘剑穗后来不是还在吗?”贺云舟问。
“赎回来的。”孟听澜道。
“谁赎?”
“陆青檀。”
所以那条总被谢无恙拿来垫歪桌脚的旧剑穗,其实在当铺来回走过两次。贺云舟曾嫌它寒酸,叫大师兄换一条,谢无恙说这条耐磨。
他确实没有说谎。
当到只剩一根线,再赎回来,仍没断。
“护甲呢?”
“没赎。”
贺云舟又看了一遍票上的金额。
六个月药钱里,他用掉的最多。
这不是谁拿命换谁命的惊人证据,只是一串穷宗门里很难被人留意的小数目。谢无恙把能卖的东西卖掉,顾怀山把饭钱往后拖,陆青檀再一点点补洞。醒来的二十二个人便在不知道自己欠过什么的情况下,把最危险的几年熬过去了。
贺云舟忽然想起,他十八岁那年偷听到账房说宗门欠药钱,曾当着谢无恙的面抱怨大师兄不接任务、不挣灵石。
那天谢无恙正在削一把新木剑。
他只回了一句“说得对。”
木屑落了一地。
第二天,那把剑就出现在贺云舟床边。
“他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剑?”
孟听澜没有替他查。她把账推回去。
“自己看。”
从第二年开始,记录不再写“压下”。
写的是一些极小的事。
【贺云舟练刺剑四百次,旧死字随重复剑路显形。改第三式落足。】
【于山门挑战持剑者,怒甚,剑心稳定。可借。】
【辱及废骨,无异常。】
【再辱,无异常。】
【夜间独自加练,右腕反冲,已换练功木桩。】
那只每到夜里就会松半寸的木桩,不是剑堂买得差。
有人故意让它松,好把贺云舟刺出的回力卸进地下。
大比前,他一直练不顺的护剑式,墙上曾莫名多出三道炭痕。第一道让他收肘,第二道让剑尖慢半拍,第三道只是一个歪箭头。他照着改,才第一次护住身后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