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决定暂时不采取任何针对周永昌的行动。他需要先观察徐秋影在他签过字之后会不会把顾长顺档案中的这条线索报告给别人。如果第二天李士群或者陆中突然开始关注永昌贸易公司,那就说明徐秋影在替他们做事。如果这条线索始终没有扩散,那徐秋影的动机就值得重新评估。
傍晚六点郑耀先照常去了白俄餐厅用晚饭。今天他换了一个座位——没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而是坐在了餐厅内侧靠墙的一个角落位置。这个位置的视野不如窗边开阔,但可以同时观察到餐厅的两个出入口和厨房的传菜窗口。他在吃饭时用余光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出现过的人物——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吧台喝着一杯红酒。这个男人吃饭的动作很慢,切牛排的手法很考究,左手持叉右手持刀,标准的欧洲用餐礼仪。但他脚上那双皮鞋出卖了他——那是一双日式军靴改制款,鞋底的防滑纹是日本陆军军需工厂的标准模具压出来的。这种鞋在上海只有三类人会穿日本陆军军官、特高课便衣、以及与日方有密切合作的伪政权官员。
郑耀先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他没有多看那个男人一眼,也没有加快吃饭的度。他从白俄餐厅出来后照例用了四十分钟甩脱跟踪,确认身后干净之后从商行后巷的防火梯翻上了屋顶。这次他没有直接下到商行后门,而是蹲在屋顶上等了足足十五分钟,观察弄堂里的每一个角落。
弄堂口有个推着馄饨摊的小贩在收摊,一对母女从弄堂深处走出来倒垃圾,老太太在三楼窗口收衣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郑耀先注意到弄堂中间段的一个煤球堆旁边多了一样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一个半新的木头箱子,上面用粉笔写着“空箱”两个字。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那个位置还没有这个箱子。弄堂里的住户会把废弃的木箱放在门前当临时鞋架或者垃圾桶,但这个箱子摆在煤球堆旁边,周围没有任何人家,看起来就像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
郑耀先没有从屋顶下来。他沿着相邻建筑的屋顶绕到商行的另一侧,从二楼的防火梯窗户翻进了室内。进屋之后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三楼内室,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了一支德国造蔡司八倍望远镜。然后他回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弄堂里那个木头箱子。箱子侧面的木板缝隙中透出一丝极细的金属反光——那是一个电子管在工作时产生的微弱荧光。
便携式电磁信号感应器。型号应该是特高课去年配的那种“九七式信号强度记录仪”,电池供电,可以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记录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无线电信号强度变化。这台设备的外壳被伪装在木箱里,放在煤球堆旁边毫不起眼的位置,日夜不停地记录着这个弄堂里每一个时间段内的电磁波动。设备是谁放的,郑耀先几乎可以肯定——那辆凌晨四点钟在圣母院路停留了两分钟的六缸汽车。
特高课的测向网已经将商行所在弄堂纳入了精确监控范围。现在他只要打开电台报,信号强度记录仪就会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射峰值,配合周边其他监测点的数据交叉定位,测向精度可以缩小到二十米以内。下一次电台启动的那一刻,就是敌人破门而入的时候。
郑耀先将望远镜收回抽屉,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重新审视当前的处境。电台暂时不能用了,与苏北根据地的联系需要通过宋孝安的信使渠道来完成。但信使渠道是单向的——只能由郑耀先出信息,不能接收信息。苏北那边如果有紧急指示需要传达给他,只能通过电台。电台一旦停用,他就等于暂时失去了一只耳朵,组织的最新动向、哈尔滨档案暗战的进展、戴笠对华北旧档的反应——所有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都将无法及时获取。
但他别无选择。在敌人的测向网撤走之前,商行的电台必须保持绝对静默。而这个测向网什么时候会撤走,取决于冯德昌的夜间复测什么时候能完成——冯德昌一旦确认信号源位于商行,测向网就会从监控阶段转入行动阶段,信号强度记录仪会被武装行动队取代。到那时候,商行就不再是一个安全的据点,而是一个已经暴露的陷阱。
他必须抢在冯德昌完成夜间复测之前完成策反,同时还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报点。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要办——济世堂药房的检查。
凌晨一点,法租界的街面上彻底安静了下来。郑耀先从商行出,没有走地面,而是沿着弄堂屋顶一路向北,穿过五栋建筑的楼顶和三个防火梯,最终在圣母院路中段的一处废弃阁楼里落地。这条屋顶路线他早在三个月前就踩过点——从商行到济世堂药房全程不落地,不走街面,不在任何可能被巡捕或便衣看到的地方暴露自己。路线经过的每一段屋顶的承重能力、每一道防火梯的锈蚀程度、每一扇可以撬开的阁楼窗户的位置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济世堂药房的后门在一条窄弄堂里。郑耀先在弄堂对面的屋顶上蹲了五分钟,确认药房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无声无息地下到地面,用一把备用钥匙打开了后门。他进门后没有开灯,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药房里快移动。前店柜台——干净,没有遗落的处方笺。药柜抽屉——全部清空,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草药渣。诊室——桌椅整齐,墙上挂着的针灸穴位图原封未动。陆汉卿撤离时的清理工作是彻底的。
但在诊室书架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只有陆汉卿和郑耀先两个人知道——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写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翻开之后是陆汉卿用蝇头小楷写的诊病记录。郑耀先用手指逐页摩挲,翻到第十七页时停了下来。那一页上记录的不是诊病内容,而是一份用极浅的铅笔字写的联系人名单——一共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各自的掩护职业和联络方式。这五个人都是中共地下党在上海的备用联系人,平时从不启用,只有在陆汉卿牺牲或者撤离后才会由郑耀先接替联系。陆汉卿撤离时走得匆忙,将这份名单忘在了夹层里。
郑耀先将名单贴身收好,然后把夹层里剩余的纸张全部取出,堆在诊室中央的铜盆里。他划燃一根火柴扔进铜盆,看着火焰将纸张吞没,火光在诊室墙壁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纸张烧尽后他将灰烬用铜盆里的水化开,倒进墙角的下水道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花了二十分钟对药房进行了第二次全面检查,确认再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才从后门离开,沿着原路返回商行。
回到商行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郑耀先坐在三楼内室里掏出那份名单在烛光下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五个名字,五条备用联系线,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个可以重新接通组织情报网的节点。但目前他还不能去联系任何一个人——李士群对他的监视正处于最严密的阶段,任何与陌生人的接触都会引来不必要的调查。这份名单必须等到华北旧档的风波平息之后才能启用。
他将名单上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一个接一个地刻进记忆里,然后用烛火将小册子点燃烧成了灰烬。
第二天上午八点郑耀先准时出现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冯德昌比他到得更早,正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地画着一张天线阵列的架设示意图。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叫了声“郑组长”,然后指着他画的图说他想到了一个可以在不违反巡捕房夜间通行规定的前提下进行夜间复测的方法——他可以把天线阵列架设在冯素珍就读的光华大学女生宿舍的楼顶平台上。光华大学位于法租界边缘,女生宿舍楼顶是周围一公里内的最高点,电磁环境干净,没有工业干扰。而且光华大学有夜间实验课的安排,学生晚上在校园里走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冯德昌说这个方法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兴奋,显然他对自己找到的这个解决方案很满意。他说他妹妹冯素珍就住在女生宿舍三楼,可以通过她拿到楼顶平台的门锁钥匙。如果郑组长批准这个方案,他这个周末就可以去光华大学架设设备,利用周末晚上学生大多回家或者外出看电影的时段进行复测。
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冯德昌的这个方案有一个冯德昌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巨大讽刺——他想在他妹妹的宿舍楼顶上架设天线追踪那个不明信号源,而那个信号源的主人恰好就是此刻坐在他面前、他无比信任的郑组长。更讽刺的是冯素珍参加的那个“光华青年文学社”就是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冯素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进步思想的熏陶,她的政治立场正在逐步向地下党靠拢。而她的哥哥却在用自己的技术帮助特高课追查地下党的秘密电台。
郑耀先在心里迅评估了这个方案的风险和机会。从风险角度看,让冯德昌在光华大学架设天线做夜间复测等于是把商行的信号源直接暴露在了最高精度的测向设备面前。冯德昌一旦完成复测就一定会定位到商行弄堂,商行作为郑耀先的秘密据点将不再安全。但从机会角度看,这次复测也可能是策反冯德昌的最佳时机——让冯德昌在距离自己妹妹宿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现那个信号源,然后让他意识到如果他继续追踪这个信号,下一次带着枪冲进报人藏身之处的人就是他自己的同事——而那个报人可能是任何人,甚至可能包括他妹妹文学社里的那些进步同学。
郑耀先对冯德昌说方案可行但需要做一些细节上的调整。他说周末他也要去光华大学做一次现场观察,看看女生宿舍楼顶的视野和设备架设环境是否真的如冯德昌描述的那样理想。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对下属提出的一个技术方案表示认可的同时又保留最终决策权的上级。冯德昌没有多想,点头说他会把天线阵列和备用电源都提前调试好,周末随时可以用。
上午的日常工作结束之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给宋孝安打了个电话,用货运暗语传达了三个指令。第一,立即暂停所有通过苏州河码头转运苏北方向的货物,改用备用路线。第二,派人秘密监视永昌贸易公司,但不要接触周永昌本人,只记录他的日常活动规律和他接触的人员。第三,准备一套便携式报设备放在宋孝安指定的安全地点——郑耀先需要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备用报点。
宋孝安在电话里简短地回答“明白”,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挂了电话之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整理思绪。目前他手头同时推进的战线已经有七条之多——华北旧档的核实调查、顾长顺之死的真相追查、吴世宝与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联系、中岛诚一在松崎馆的活动监控、冯德昌的策反工作、哈尔滨档案室的档案暗战、还有军统上海站内部的戴毛两派斗争。这七条战线彼此交错相互影响,每一条线上的进展都会牵动其他几条线的局势。他就像在同时下七盘棋,每一盘棋的对手都不同,规则也不同,但所有棋盘都摆在同一个台面上,对手们随时可能掀翻其中一张桌子让整个棋局彻底崩塌。
但他没有时间去焦虑。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烧得只剩下一角的人物关系图,在残余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个新的关键词——“周末光华大学”。然后把纸张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下午三点情报处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会议由李士群主持,议题是特高课刚刚转来的一份紧急协查通报——山本太郎的特高课行动队在虹口破获了一个抗日分子的秘密联络点,现场缴获了一台短波电台和一批密码本。被捕的两名抗日分子在被捕时试图吞下密码纸,其中一人被佐佐木一拳打碎了下颌骨,密码纸从他嘴里被硬挖了出来。密码纸上的内容经过初步破译,现其中提到了一项代号为“海燕”的行动计划,计划的执行时间就在最近一周内,目标直指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部。
李士群在会议上说山本课长对“海燕计划”高度关注,要求76号情报处和行动队全力配合特高课,在三天之内查清“海燕计划”的具体内容和执行人员。宫本顾问补充说特高课行动队已经根据缴获的密码本对近期截获的全部军统电报进行了重新破译,结果现其中有三封电报都提到了“海燕”这个代号,最早的提及时间可以追溯到两个月前。这说明军统对这次行动的策划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投入了大量的资源,一旦执行必然是大规模的、高破坏性的袭击。
郑耀先在会议桌上保持着专注而冷静的表情,但他的大脑在飞运转。“海燕计划”这个代号他是第一次听到——张士策划的针对海军第三舰队的袭击行动应该就是“海燕”。特高课缴获的密码本能够破译出“海燕”这个代号,说明至少有一封与“海燕”相关的电报使用了已经被敌人掌握的密码体系。但两个月内三封电报都提及“海燕”——这个频率对于一次秘密行动来说太高了。真正的高级秘密行动在策划阶段只会使用一次性的专门代号,所有的通讯都会使用最高级别的独立密码,绝不会在同一个密码体系内反复提及同一个代号以至于给敌人留下破译的锚点。
只有一个解释——这三封电报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是军统故意用已经被敌人掌握的密码体系送的伪信息,目的是让敌人建立起“海燕计划”与密码破译之间的虚假关联,从而误导敌人对行动真正目标和真正时间的判断。张士是毛人凤的人,他在筹划这次行动时很可能向重庆建议了这个欺敌方案——用假电报掩盖真电报,用假行动代号掩护真行动代号,用假破译迷惑真破译。
如果这个判断正确,那么张士真正的行动计划并不叫“海燕”,真正的攻击目标也未必是第三舰队司令部——至少不是敌人以为的那个方式。这个欺敌计划如果能成功将会让特高课和76号在整个虹口区大动干戈地追查一个虚构的目标,而真正的行动悄无声息地在另一个方向上展开。
但欺敌计划一旦被敌人识破后果将同样致命——敌人会意识到军统在搞声东击西,进而对所有可能的目标进行全面布防,真正的行动也会失去突然性。
郑耀先在会议上没有对“海燕计划”表任何实质性的分析意见。他只在被李士群点名询问时简短地说,建议情报处配合特高课的破译工作,对近期所有与“海燕”相关的信号做一次全面的通讯频次分析,找出这三封电报的送时间、送位置和报手法之间的关联,看能否从中推断出行动负责人的行为模式。这个建议听起来中规中矩无可挑剔,实际上并不会给特高课的调查提供任何真正的突破方向——因为通讯频次分析需要大量的数据样本,而三封电报的样本量远远不够,分析出来的结果最多只能得出一些模糊的统计规律,无法精确定位到个人。
散会之后吴世宝在走廊里追上郑耀先,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吴世宝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郑组长今天在会上话不多啊,平时你分析军统行动可是一套一套的,怎么今天只说了个通讯频次分析就完了。是不是心里有别的想法不方便在会上说?
郑耀先脚步不停,语气淡淡地回答说他只是一名情报处副组长,分析情报是他分内的工作。关于军统行动的分析他在会上已经说过了,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他随即话锋一转问吴世宝,顾长顺案的调查进展怎么样了——李副主任上次交代过让行动队多配合情报处的分析工作,现在情报处这边已经有了初步的分析结论,等着行动队那边提供更多的外围调查结果来做比对。吴队长如果再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拖着,到时候李副主任问起来,他只能如实汇报行动队的配合进度。
吴世宝脸上的笑容僵了足足三秒。郑耀先这番话的精妙之处在于他把“拖延调查”的帽子反手扣回了吴世宝头上——你不是一直在催我的华北旧档吗?那我就在顾长顺案上反催你。两个案子都归李士群管,你吴世宝要是敢说顾长顺案不重要不需要抓紧查,那就是跟李士群的部署对着干。你要是不敢这么说,就得回去老老实实带着你的人跑苏州河码头做走访。
吴世宝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说了句“郑组长放心,我的人这两天就有结果”然后转身大步走开了。郑耀先看着吴世宝的背影消失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然后转身回到情报处坐下继续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
晚上七点宋孝安通过死信箱传来了一份最新的情报汇总。汇总的内容包括三个部分第一,哈尔滨方面的最新消息——毛人凤派去的特使昨天下午已经抵达哈尔滨,住进了中央大街的一家旅馆,预计今天或明天就会去警察学校档案室调阅相关档案。而关东军情报课的中岛诚一今天上午也从闸北松崎馆退了房,乘坐今天下午的火车离开了上海,目的地同样是哈尔滨。老林子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预计今夜或明晨就会行动。第二,松崎馆的监视记录显示中岛诚一退房后旅馆里又住进来一个新客人——登记姓名为“刘振邦”,辽宁口音,登记职业是奉天商会的商务代表。但这个人的特征与顾长顺案中两个重庆口音男子中的另一人高度吻合。第三,永昌贸易公司的周永昌今天下午在霞飞路与一个身份不明的中年男子见过面,两人在面包房里谈了大约二十分钟话。宋孝安的人拍下了那个中年男子的侧面照片——根据照片上的面部特征比对,此人很可能就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
郑耀先将情报汇总反复看了三遍之后划燃火柴烧掉了。哈尔滨的档案暗战已经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毛人凤的特使、关东军的情报调查员和东北抗联的老林子三方正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向着同一个档案柜赛跑。谁能先打开那个铁皮柜谁就赢得了这场博弈的主动。而松崎馆那个新住进去的刘振邦——如果他和顾长顺的死有关,他留在上海而没有跟中岛诚一一同返回哈尔滨,说明他在上海还有未完成的任务。他很可能就是关东军情报课留在上海继续操作独立行动网络的那个人。
最让郑耀先在意的信息是周永昌和张士的见面。张士是毛人凤的心腹,周永昌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清——他是一个在二楼窗口架着高倍望远镜监视法商电车公司调度室的商人,与顾长顺的死存在某种关联,同时又和军统副站长有秘密会面。这两人的会面不可能是偶然的——要么周永昌是军统的人,正在向张士汇报工作;要么周永昌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暗线,正在利用张士套取军统的核心情报;要么周永昌是双重间谍,同时为多套情报系统服务。
无论哪种情况郑耀先都必须尽快查清周永昌的真实身份和他与张士会面的具体内容。如果周永昌是军统的人,那他对电车公司调度室的监视就可能是“海燕计划”的一部分——计划中需要掌握电车调度规律以确保行动后撤离路线的通畅。如果周永昌是敌人的暗线,那张士就危险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海燕计划”的细节泄露给了关东军情报课。
郑耀先决定明天中午之前亲自去一趟永昌贸易公司做一次近距离的观察。他需要亲眼看看周永昌这个人,亲眼看看那架望远镜的观察角度,亲眼看看办公室里的环境布置——有些细节不是靠外勤人员的报告能捕捉到的,必须亲自去感知。
深夜郑耀先躺在三楼内室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让七条战线在脑海中逐一过堂。华北旧档的核实程序还在进行中,哈尔滨的档案暗战正在冰天雪地里展开,顾长顺的死在一步步逼近真相,吴世宝的双面身份像一颗定时炸弹,冯德昌距离商行地下室只剩最后一次夜间复测的距离,关东军情报课的独立行动网络在上海暗暗铺开,军统内部的戴毛两派在重庆和上海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而所有这些战线的交汇点都指向同一个人。这个人此刻正躺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屋顶有漏水的痕迹,窗外有敌人在煤球堆旁设置的信号记录仪,怀里揣着一份五个人的名单。
他没有翻身,没有叹气,只是闭着眼睛让每一条战线在他的脑海中按照各自的逻辑自行推进,像河水流过河道一样自然而有序。在第七条战线的推演结束时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进入了凌晨之后的第一段深度睡眠。
喜欢风筝传奇请大家收藏。风筝传奇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