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建隆袍上刻着义社十兄弟的英魂痕迹。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赵匡胤原本正要抬手去拿矮几上的水盏,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但其中多了一样东西——一种秦观海从未在赵匡胤声音中听到过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心口的、短暂的、几乎无法掩饰的震颤。
秦观海没有重复。他只是继续用那种快了一倍的语说道
陈桥兵变时,他们与您的联系太深了。那份联系一直保存在这件袍子里。若您披上它,很可能唤醒他们残留在人间的一缕英魂。
赵匡胤的手缓缓放下了。他没有去拿水盏。他的目光落在秦观海按在几面上的那角袍子上。
石守信、高怀德、张令铎、王审琦……秦观海一口气报出了十个名字,他们的魂念还在袍子里。十道纹路,十缕痕迹。我推演到了第七层才看到。
赵匡胤沉默了。
不是那种思考时的沉默——那种沉默通常伴随着皱眉、转头、或者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而是另一种沉默。一种——记忆被突然打开时的沉默。就像是一扇关了两千多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门后的东西涌了出来,你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他们还在?赵匡胤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比秦观海预想的要轻得多。不是疑问——而是确认。像是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一个别人来替他说出来。
秦观海说,但需要您亲自披上袍子,才能唤醒他们。
赵匡胤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膝上抬起,缓缓伸向几面上那角展开的袍子。他的手指触到了袍面——玄色的丝绸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触感和普通的衣料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手指在袍面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握住了袍角。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用力——而是那种本能的、下意识的收紧。就像是一个人握住了久别重逢的兄弟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
我知道了。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感慨,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是一个将军在接到军报后说知道了——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知道了之后,就该做该做的事了。
秦观海看着他握住袍角的手。
那只手上有老茧——常年握剑留下的。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这是一双军人的手,不是文人的手,不是皇帝的手。此刻这双手握着一件旧袍的一角,力道不重,但稳。
陛下,秦观海的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披袍的时机——
朕知道。赵匡胤打断了他。
他没有松开袍角。他的目光从袍面上移开,望向帐门的方向——透过毡布门帘,望向城墙的方向。那里,文气光幕正在三重规则的挤压下颤抖着,出那股绷紧丝弦般的嗡鸣。
等光幕快散尽的时候。赵匡胤说。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秦观海点了点头。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阳光从天窗射入,落在矮几上,落在建隆袍的玄色袍面上。袍子没有光,没有异象,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在秦观海的感知中——在他深入过第七层天书阁的感知中——他知道,这件袍子里装着十个兄弟的灵魂。
两千多年了。
他们还在。
赵匡胤的手慢慢松开了袍角。
他没有把袍子叠起来。而是将它重新展开,平铺在矮几上,用两只手轻轻抚平了袍面上的褶皱。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祭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观海。
你做得很好。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分量让秦观海微微低头。
陛下过誉。他说。
赵匡胤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平铺的建隆袍上,没有再说话。
秦观海知道该退下了。
他后退两步,转身走向帐门。掀开门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匡胤仍然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袍子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秦观海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上,拇指在无声地摩挲着——就像欧阳修在城墙上摩挲竹简上的刻痕一样。
那是他在想他的兄弟们。
两千多年了。
他们还在。
而他终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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