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波动极其微弱——比他之前在初步推演中捕捉到的异常波动还要弱。如果不是他此刻已经深入到了第七层,如果不是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袍子上,他根本不可能感知到这丝波动。
但波动确实存在。
而且——它是有的。
秦观海将意识贴近那丝波动,试图解析它的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在意识中到了一段信息。那信息不是声音,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就像是一个人的指纹,或者一个人的气息,或者一个人站在你身后时你感觉到的那种存在感。
这个印记他认识。
石守信。
义社十兄弟之。赵匡胤在军中最信任的兄弟。陈桥兵变时第一个站出来拥立赵匡胤黄袍加身的人。后来杯酒释兵权,交出兵权,安享晚年,善终。
石守信的英魂印记。
秦观海的意识微微一震。
他立刻转向第二条纹路。
第二条纹路中的波动比第一条稍弱,但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印记不同——这个印记对应的是高怀德。高怀德是赵匡胤的妹夫,也是义社十兄弟之一,战功赫赫,同样在杯酒释兵权后交出了兵权。
第三条纹路——张令铎。
第四条——王审琦。
第五条——张光翰。
第六条——赵彦徽。
第七条——刘庆义。
第八条——刘守忠。
第九条——刘廷让。
第十条——韩重赟。
十道纹路。十个印记。义社十兄弟。一个不少。
秦观海的意识在天书阁中了一步,重新审视这十道纹路的整体结构。
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十道纹路在袍子的上形成了一个特定的图案——一个圆圈,十道纹路均匀分布在圆周上,圆心处是赵匡胤本人的印记。也就是说,这件建隆袍不仅仅是一件衣服——它是一个。一个以赵匡胤为核心、以义社十兄弟为外围的——英魂容器。
这个容器的形成原因不难推演。陈桥兵变时,赵匡胤被部下拥立为帝,那一刻,他和义社十兄弟之间的联系达到了顶峰。那种联系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同盟、军事上的上下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十个兄弟在同一时刻将他们的意志、信念、忠诚——甚至是他们灵魂的一部分——投射到了赵匡胤身上。而赵匡胤当时穿的正是这件建隆袍。
袍子吸收了这一切。
两千多年过去了,义社十兄弟的肉身早已化为尘土,他们的魂念在漫长的岁月中消散了绝大部分。但留在建隆袍上的这十道印记——这十缕残存的英魂痕迹——没有消散。它们太深了。深到连时间的侵蚀都无法将它们完全抹去。
它们一直在那里。等了两千多年。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赵匡胤重新披上这件袍子的机会。
秦观海从天书阁中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时,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推演的深度太大了。深入第七层几乎抽干了他三分之一的心神。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眼前有一瞬间的黑。他闭上眼睛缓了三息,然后重新睁开。
石案上的建隆袍仍然静静地铺在那里,玄色的袍面在昏暗的室内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秦观海知道它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双手将建隆袍从案上拿起。袍子折叠好,抱在怀中。然后他快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外面的阳光让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缓了一瞬,然后迈步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
他要去行营。赵匡胤此刻应该在行营的主帐中。他必须立刻把这个现告诉赵匡胤。
行营主帐在偏厅西侧约五十步的位置。秦观海一路快步走过去,途中经过了几名禁军侍卫。侍卫们看到他抱着一件旧袍匆匆走过,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没有人拦他——秦观海的推演官身份在军中无人不知,他行色匆匆必然有要事。
主帐的门帘是厚重的毡布,秦观海一把掀开,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比偏厅亮一些。帐顶开了一道天窗,阳光从天窗直射下来,在帐中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处,赵匡胤坐在一张矮几后面。
赵匡胤的状态比秦观海预想的要疲惫。
他不是那种会把疲惫写在脸上的人。作为皇帝,作为军人,作为在这片战场上指挥全局的人,他早已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状态。但秦观海能从一些细微的地方看出来——他的头比平时松散了一些,玉簪没有插正;他的衣襟微微敞开,没有像平时那样严整地扣好;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摊开的一卷军报上,但那卷军报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动了。
最明显的是——他闭着眼睛。
不是睡着了。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秦观海掀开门帘的声音惊动了他。
赵匡胤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在睁开的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清醒的、属于军人的目光。他看向门口,看到秦观海抱着建隆袍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观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应该很久没有喝水了。
秦观海没有行礼。不是失礼,而是他知道此刻没有时间走那些繁文缛节。
他快步走到矮几前,将建隆袍的一角展开,按在几面上。
陛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