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三尺有没有空当,他一钎下去就听得出来。
黄五从那两个人后头出来,站到范三的影子外沿,没开口。手背上两道旧口子,横着,石头刮的。
油是老胡出的主意。白事这一行,灯盏底下都留着一层,一年到头舍不得刮,说是刮了折福。
杠房、纸扎铺、棺材铺、办过丧事的人家,一家刮一个底,刮回来三十四个,倒在后院那口大缸里。
陈杏跪在缸边上。荤的素的混在一处,上头浮着沫,底下沉着黑渣。她左手托箩,右手一勺一勺往里送。
渣留不得。她说,留在里头,火头要炸。勺子往缸里送下去,星子落在纸罩上,罩子当时就是个窟窿。
滤两道呢。
两道滤到天黑滤不完。她把箩底那层渣拿指腹抹到破碗沿上,一道我盯着。
门框边砖缝里立着一支香,她点的,记添油的时辰。
够几个更次。
五斤四两。陈杏说,三十四个底子。勺子在缸沿上磕了一下,一盏二两四钱出头。烧两个半时辰。
一夜五个时辰。
差着两个半。
戌亥两转的油我先下去。子时往后添的,从这缸底下匀。陈更说,匀不着的那几盏,让它灭。
她的勺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灭了那一点就断了。
断了就敲三下,一慢两快,敲两遍。人还在,灯没了。
三十四。
庙街今天撤的那一点是三十四。销契那夜院里那些鞋印,他数过两遍,也是三十四。
他拿指头在灶前那片浮灰上划了两道,划完拿鞋底抹平。
孟二的挑子搁在街口,今天没卖完,前头那板还压着湿布。
南门里三家今天订了豆腐。他说,一家六板。办丧的没这么齐整的数。
订到哪一天。
只订今天。
陈更把这一条落下去。
拴住站在他腿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跟着孟二跑,他报的数你记。
我不会写全。
写得出几个写几个,数目不许错。陈更说,记完上桥,坐灯外头。
申正过了。街上站不下,杠房那伙人靠着对过墙根,土工蹲在街当中。
陈更从东头数到西头,数了两遍。他自己不算在里头。
三十六。
他走到条凳前头,两只手空着。
我先报一笔。
街上静下来。
晌午我摊了两张图。一张真的,一张我动过一点。动过的那张,我要它走出去。
杠房那边有人把脚底下的碎砖往边上踢了一下,踢完不动了。
动的是第九路。庙街那一点我撤了,备手一个不留。第九路上那三个,我一个没换,也没跟他们说图动过。
挂牌的那一个我留在桥上,哪一路都不站。
老蔫蹲在门槛里侧,把膝上那卷蓝布挪到脚边。
调过来了。他说,上回在庄上我说你报法不对,你把自己那一笔搁在末了。这回搁在头一个。
他把蓝布卷在膝上顿了一下。
陈更等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