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过你没有。
叫了。他喊,小子,过来。孩子往门槛外挪了半步,我应了。他又问,你叫什么。我没答。
往下呢。
我说我叫拴住的那个人已经没了。拴住说,我娘桥上那夜没的。他就不问了。
老蔫在门槛里侧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没磕出灰,他也没往里装。
陈更把炭条重新捏起来,在第二路头一点旁边点了一下。
二一。他前夜写在点单上的是西关油坊拐角。真的那一点在拐角往里一户,铁匠家的门墩。
三份点单,三个路头。另两份挪的是北街井台和东街当铺。
回来的是油坊拐角这一位。
拿这一份的是汪长庚。
他没去问。问一个人,答什么都得信一半,信一半的话搁在图上,图就废了。他数三样东西。鞋从西关杠房订出去;接豆腐的那两个人领口滚蓝,也是杠房;话是他自己前夜放出去的那一版,绕了一圈原样回来。三样各走各的路,末了压在一个院子里。
炭条在二一那儿停着。
油坊拐角那间屋,夜里睡两个看榨的伙计。他排点那夜只当那是个空码,往前挪了一户。挪出去的那一位上头住着人。
往里那一户是打铁的。门墩磨得平,搁灯稳。铁匠两口子睡东屋,西屋炕上一个娃,去年秋上生的。
这一笔他记下了,没跟屋里任何人说。
老蔫叔。
西关杠房,汪家。
老蔫把烟锅横搁在膝盖上。
三年前七月,汪家报过一回丧。他说,那阵子我在北街停尸房。汪家没来叫我。
没请仵作。
青槐县死一个人要到三样人仵作、杠夫、纸扎。老蔫说,杠夫是他自家的,用不着请。那一回只到了两样。我等到第三天,听说不办了。我这二十六年,谁家没请我,我记着。
老胡把手插进袖子里。
东家,那一回是我接的。他说,扎骨先扎腿,腿立住了才接身子,身子接稳了才上脖子。糊到脖子上头,我开了笔。
开了几笔。
一笔。开脸先起眉,从外梢描到山根,收住了才落眼。老胡说,我起了那一笔,人家的人就来了,说不用了。钱没退,也没来要。
东西呢。
还在我后屋顶棚上头,三年了。老胡说,脸是白的。
陈更把皮纸卷紧,插进怀里最里那层。手记在另一边,走起来能觉出哪边沉。
我去趟西关。
西关杠房在油坊往北,两扇板门,门口横着一根歇杠木。
院里绷着绳。两根柱子中间拉了七八道三股麻绳,泡过水,还滴着。
汪长庚在绳底下站着,两只手从绳头往绳尾捋,捋到一处停下来,拿指甲抠开股缝,看里头干透没有。
抬前一天绳要下水,泡透了再绞。干绳滑肩。
陈小哥。
陈更从绳底下低头过去。
第二路那四点,我昨夜走了一遍。汪长庚说,眼睛还在绳股上,油坊拐角起头,往北到井台,井台往东两户,末一点在西门里那棵枣树底下。
多少步。
三百二十步。头一点到第二点九十步,第二点到第三点八十七,末一段一百四十三。
你数了。
我这一行走的都是数。他把手里那截绳松开,抬杠不走回头路。今夜要来回走,回的那条我也得先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