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鞋不问码,我问脚。许小娥说,人的脚一双一个样。给活人订鞋的,报的是脚,说我们家老三的脚跟往外撇。报数不报脚的,我这三年接过两回。
哪两回。
两回都是纸活铺子订的。
老胡在那头把纸罩放下了。
我不接这个。他说,纸人的鞋是纸糊的,上身的一样都得是纸。布鞋上纸人的脚,我爷爷手上就不许。
订的是谁。陈更问。
西关杠房。许小娥说,来订的时候留的是杠房的名,付的是杠房的钱。我托人问过一句,杠房这个月没接丧。
案上那张皮纸的接缝翘起来一点。陈更拿手压回去,压住没松。
全县这个月也没有四口人一齐走的。许小娥说,我把这话说完就走。
她没走。她把三绺线重新箍好包起来,抱在怀里,站到门边上。
孟二的挑子撂在院当中。他进屋的时候手还端着,端在空板那个高度,进了门也没放下来。
庙里那笔,我对上了。
说数。
前天来订的,十八对,三十六板。孟二说,订的时候那人交代了两回,说要成对,少一板都不收。
陈更看了看案上那张皮纸。
三十六。
前天他还没排点。衬页上头一行也是三十六,四十天前写的,那回数的是轿。
他把这两个三十六并排搁下,没往下折。
什么货。
嫩的。孟二说,办丧的要老的,压得住煮,一锅回汗饭下去豆腐不散。庙里往年订的也是老的。这回点卤少,压得轻,我一挑挑不了十二板,得走三趟,板中间还得隔湿布,一颤就碎边。
嫩的成对,那是喜事的数。
我这一行六年,喜丧两样货我不会拿错。孟二说。
送到哪儿。
庙后头那道小门。今早头一趟,十二板。
接货的谁。
孟二想了一下。
两个抬杠的。
你怎么知道是抬杠的。
肩上有垫肩的印子。褂子领口滚一道蓝。孟二说,全县就西关杠房一家滚蓝。杠房年年办丧饭订我的豆腐,那两个我不认得脸,认得那道蓝。
许小娥把怀里的布包又抱紧了一点。
土道上跑来一个孩子。
夏拴住跑到屋门口才停住,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他今年九岁,跑起来脚不落跟。
东街茶棚。他喘完第一口就开口,我在条凳底下捡瓜子壳。棚里有个人,戴斗笠,跟卖凉粉的说话。
说什么。
他问守夜的今夜在哪几处点灯。
卖凉粉的答了没有。
答不上。拴住说,他就自己说了一处。他说,西关油坊拐角那儿,今夜是不是有人点灯。
陈更没动。
你记得住这几个字。
我不识字,我记得住声。拴住说,油坊拐角。四个字我念了一路,念到南门口才敢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