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十步上没有点,也没有人。
他把指头收回来。
你连问都不问。
问了你也不改。陈更把纸折起来,我先把这一笔报给你。空出来那四十步要是出事,这一笔算在我头上,不进你行里的账。
汪长庚从门框上取下一支炭条,递过来。
四个人的名,你记。
你说。
汪长庚,五十一。领钱的写我兄弟,汪长喜,西关箍桶的。
陈更在纸背上写。右手麻,炭条压得重,写到字上头断了一截,他捻着往下写完。
老蔫前天给的那张单子在他怀里另一层。单子上汪长庚底下注着一个人,男,十九,汪二。
他没问。
李福贵,三十八。写他媳妇。
顺子,二十四,没大名。写他娘。
孙老四,五十二。孙老四自己说,写我。我一个人。
陈更写完,把炭条还回去。
出门的时候汪长庚跟到门槛上。
还有一样。
杠不走回头路。陈更说,前夜在桥上你报过我。
那回说的是抬人。汪长庚拿脚尖把门槛外一小块土碾平,今夜抬的是灯,一样算。谁往回踩一步,明儿早上他自己跟他祖上说去。
我叫人绕。多出来的步数算我的。
你别现在报数。汪长庚说,你报了,我底下的人就得一步一步数着走。
出了门陈更没马上走。杠房东头那间的山墙上钉着两根横木,是搭杠用的,横木底下的土让杠头戳出一排坑。他数了坑,十一个。
中间不许空。这五个字他在心里又摆了一遍。
出了西关口,拴住从南边跑过来。他跑到跟前刹住,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陈杏姐让我说两样。
头一样,门框上那道她替你划了。第十五道。孩子把气喘匀,炭条秃到捏不住,她拿刀削了一截才划得动。
划粗了没有。
第二样。
庙前街昨儿夜里搭了席棚,新席,白茬子。拴住说,桌子我数了两遍。头一遍二十六,第二遍还是二十六。
数两遍是谁教你的。
陈更隔着衣裳把怀里那张纸按了一下,没取出来。
四十步还是四十步。答应下来的价改一回,往后就没有第二回。
往人多的地方跑。天擦黑回来。
我记着。
卯正,北街。
巷子窄,两边土墙,走当中两条胳膊都能蹭着墙皮。
邢老更从东头过来,走的是收梆那一趟。这一趟不敲,只走。走到一家门口停半息,看一眼门闩,接着往前。
陈更站在巷口没进去。
走到巷口,邢老更把梆子底朝上,在墙根磕了两下,磕下来两小块湿土。
他年岁比汪长庚还长,脸上的肉都往下掉了,号褂的袖口磨得起毛。腰上那块牌掖在带子里头,只露出一线铜边。
更路上站生人,我得看一眼。他说,我不认得你。你师父我认得。二十来年前他往北街来过三回,三回都是夜里,站的就是你这块地方。
巷子那头有人在提水,辘轳转了半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