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怎么算。
陈更抬眼往西壁上看。
那儿挂着一块号板,出一趟拿炭记一道。板上这会儿九道,最上头那道压着一层没抹干净的黑。月底抹一回,抹完从头记。
九道。这个月过了一半。
行里的规矩,死在杠上,杠头拿三两,衙门再贴一两。汪长庚说,你多少。
我没有这个数。
那你有多少。
我报不出数。
汪长庚这回抬了头。
上个月有一个是替我死的。陈更说,我到今天报不出他落在哪儿。三两一两我给不了,也不拿三两一两糊过去。
九不许瞒价。这一条是他自己添在第八条底下的,念给人听过一回。拿它堵住自己的嘴,今儿是头一回。
汪长庚不接这句。
他把湿布往杠上一撂,站起来,冲后头那道门喊
孙老四,出来。
出来的那个左脚落地往外甩一下,甩完才落实。
前年二月,城南出殡,十六人的大杠,下北关那道坡。汪长庚说,前头第三个滑了脚,杠往后压。他在后头左边。
膝盖底下一寸。孙老四自己接过去,接是接上了,接歪了。
他走到陈更跟前站住,两只手垂着。
我算半个。
半个怎么算。
半个就是五十文。你别给我一百。孙老四说,行里三十四年,我自己知道我值几个。
你干的是哪半个。
喊号子。孙老四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往前送了一送,喊号子的不走杠底下,走杠边上。走边上的才看得见路。
号子怎么喊。
前头一句,后头一句。前头报路,后头报脚。喊东扭,后头就得应西撇。
后头不应呢。
不应就是没听见。没听见就得停下来重喊。孙老四说,二十四个人的脚,中间断一句,前头的坎后头不知道。后头一脚踩空,杠就翻。
中间不许空。
中间不许空。
陈更把这五个字搁下了。
汪长庚从墙上把号板摘下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挂回原处。
我这边有个条件。
你说。
杠夫行的人不上庙那条街。
讲头呢。
抬着东西过神门,神要收。汪长庚说,这话我爷爷传下来的。庙前街那一段,二十九年我一趟没走过,绕西边多走三百步,没人嫌过。
这一条你不改。
这一条我不改。
陈更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摊在门槛上。
九条路,一路四点,画的是道,点的是墨点。三十六个点,桥上一个也没有。桥面五十四步,灯坐在第二十七步,跟点数凑成同一个数,凑上了他没挪。他坐的那一步不上图。
他拿指头压住庙前街那一段。
第六路的第三点在庙前街东口。第九路要从街西口穿过去,绕开就得往南折,折下来贴着河沿走。两下里一让,中间空出四十来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