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把册子拿回去。合上之前她用拇指把第十九页翘起来的页角压平,压了一回没平,又压了一回。第二回压完手在纸上停着,停了三息才拿开。
册子合上了。
你不许替我应。她说,明夜庙里,报到这一行。
陈更把手记从膝上拿起来,两只手压住封皮,压到纸边不再翘。
开春那回他答过一个字。那一笔到今天还挂在账上,销不掉。
北街那头的三更出来了。三下,一慢两快。隔着城墙和一道河,到桥上只剩个尾巴。
陈更的手抬到腰上,停住。
昨夜这一记他也是抬到这儿放下的。放下的理由是留着。今夜他把手压在梆面上,压实了,等第三下的尾巴散干净才松开。
留了两夜的东西,明夜要么使得上,要么就白留。
灯苗在这时候矮了一截。
桥那头的黑里出来一块白。
伞面大,压得低,压到那人肩以下。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陈更数骨。二十四根。白事上打的凉伞十八根,多出来那六根,掀帘那夜一回,前夜一回,今夜第三回,回回都是这个数。
它没过桥,在土道和桥面接的那道坎外头半步站住。
半个月前掀帘那夜它停在第二十七步上,末了倒在桥栏边上,伞面破了半边,六七根骨从破口支出来,朝天。
今夜这把伞是整的。
它是不是同一把,陈更没往下想。
他数油。白天量过碗壁,这个火头,一个更次下去两分。油面贴着碗壁走了一半。
一炷香。
这一炷香里九个人动过两个。坡上那个杠夫往这边挪了三步,老蔫把蓝布包解开一道,又扎回去。雷四没动,左手按在桥栏上。
伞往上抬了一下,抬完落回原处。
三月里它抬过一次。那回抬完,伞底下伸出一只手,握着一杆秤。
今夜没有手。
它转过去了。伞骨从灯边上过了一遍,一根一根。
它往东街那头去了。
老蔫伸出一条腿。
别去。陈更说。
娘咧,我就看看土上有没有印子。
有印子怎么样,没印子怎么样。
老蔫把腿收回来,坐回石栏根上。
陈更把手记上那两道麻绳解开。
他就着灯记今夜的数。一行一样。七月十四。油半碗。人九个。写到第四行,笔停了。
衬页上头那些是他这四十天写的。三十六。龛。秤。号衣。领上一寸白。三万七千五百九十五。
一行一个,一样一个数。
最末一行是他昨夜写的安济桥,第二十七步。写完他留了一片空,填明夜的。
那块空里有一行了。
师父那笔又硬又小,写错的字不划掉,直接在旁边重写一遍。纸上没有那个样子。他自己往右斜的松笔,也没有。
纸上是一道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