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箩里最后那点渣往边上一磕,磕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你要拿它做什么。
点着。
她没再问。她把滤好的油从这只碗倒进那只粗瓷碗,倒得慢,碗口贴着碗口,中间没断线。倒完她拿一块旧棉纸把碗底外沿擦了一遍,擦到不粘手。
灯在后屋最里头那口药柜顶上。义庄那口棚烧了三年,回春堂天井那口废石臼上烧了一夜,这口柜顶上前后烧了六夜。他两只手托住碗底端下来,人不换手,脚先探平了再落。
老蔫跟到门口。
我给你端一段。
不换手。
申末出的门。
从南街到安济桥一里半。这一段路他伤后头一回走,出西门也是头一回。
出门二十来步他就停了。碗里那层油面荡起一道波,波推到碗沿,火头跟着晃。他站定,等波平了才往下走。
第二回停在西门洞里。洞里过堂风,从北往南灌。封庄那天他是横着挪过去的,今天挪不动,他背贴住洞壁一步一步蹭,蹭到风头过去才转身。
第三回停在城墙根往南那段土道上。左胁底下那一处开始往下坠,坠得沉,像有人拿指头顶着往里推。他把碗搁在墙根一块条石上,两只手撤下来,撤了十来息。
再托上去的时候托不动了。指头扣住碗底,往上一使劲,劲从左胁那儿散掉。碗底刚离石面就坐了回去,油面荡开一圈。
老蔫从后头上来。这一路他隔着七八步跟着,不上前。
你端不到桥头。我端一段。
回春堂门口他说过一样的话,那回陈更答的是不换手。这一回陈更把手从碗底下抽出来,在裤腿上按了按。
你从底下托。
老蔫伸手过来。手搭上了碗沿。
陈更的指头已经松了一半,看见那两根指头搭在沿上,又往回收。碗往老蔫那一边歪下去。
就在这当口,北街的三下从城墙里头出来了。一慢两快。
他两只手扑回碗上。右臂甩过腰侧,腰后头那面梆磕在条石棱上,响了一下。响得短,响得实。
北街第三下的尾巴还没落干净。
老蔫的手僵在碗沿上。我松不松。
别松。
两个人一齐把碗坐回条石。陈更蹲下去,背抵着墙根那块砖,喘了一阵才开口。
抢了一记。
抢什么。
北街那三下还没走完,我这面先响了。早一息算抢更。他说,抢的那一记落不进本。落不进本折什么,手记上没有。按最坏的报,算空更。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
老蔫拿掌根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这一年记我头上。陈更说,碰着它的是我的腰。
那这一更还作数不作数。
还在。北街那三下过去了,二更起头以前,这一记还出得去。出的人得是当值的。他把左手在膝盖上撑住,我自己出不去。梆我敲得动,木头响完后头那三个字我接不上。接不上就是半记。
缓过劲他就动手。这一回他把手法一样一样说完才碰碗。
不递碗口,递碗底。他说,你两只手背并拢,从碗底底下往上顶。我十指并拢,从两边往里托。我不松手,你别抢。
老蔫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正反擦了两回,蹲下去,手背并拢,从底下顶上来。
陈更的十指从两边往里收。老蔫那两只手在碗底下吃劲,先吃了一半,碗晃一下,又吃住。碗底不晃了,他才撤,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撤。
撤到最后一根之前,他把价报了。
从这一步起,到前头土道拐下河堤那个岔口,这盏灯归你当值。这一段路上的更归你。空了,折的是你的寿,一更一年。折在哪儿我算不出,师父那本上也没写。
九不许瞒价。
你还接不接。
老蔫那两只手在碗底下没有动。不往上顶,也不往下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