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他没往抽屉里收。他隔着柜台把牌推到外头那一侧,推到台面边上,停住。
他连纸都没让我摊开。老蔫说。
他从怀里把牌摸出来,解开蓝布卷最外头那道麻绳,塞在刀镊底下,重新扎紧。扎完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昨儿后半夜撕的那道纸,价钱今天到了。
陈杏从后屋出来,两只手托着一只粗碗。碗里半碗油,稠得晃起来慢半拍。
铺子里的。她说,香油。炒药的,还剩二斤。
陈更用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在鼻子底下过了一道。
点得着。陈杏把碗搁在条凳上,点得着不等于好点。她拿指甲在碗沿上刮了一道,香油稠。走芯慢。火头比棉籽的矮一线。刮下来那点她没弹,烟大。熏三夜芯子结痂,一夜剪两回。剪到第四夜压不住油,得换。
还有呢。
渣得滤。她说,沉底那层。最细那面箩,滤一道。她把箩往他手边一推,不滤火头要炸。油星子落在布上烫得穿。一夜添两回。够不够你自己算。
老蔫把蓝布卷横过来搁在膝盖上。
荤油也点得着。板油熬的,冬天凝成膏,这时节一化就是水。
味大。
味大。老蔫说,我十几岁在乡里见过一回,人家灵前点荤油,第二天早上碗沿一圈印子,一个挨一个,绕了大半圈。那不是耗子的爪。是几多样爪,我看不出。
箩在墙上挂着。陈杏摘下来,在围裙上拍了两下,拍出一层灰。
陈更蹲到门槛上。
油有替的。地方没有替的。
庄子封了。竖的那半张封条还在门框上挂着,什么时候补一张横的,用不着他点头。他在庄上点一夜灯,人家第二天可以说他私启,可以说他聚阴,状子早写好了,搁着等日子。
药铺是孙掌柜的铺子。灯在后屋柜顶上烧了这些天,孙掌柜一句话没说过,也一句话没答应过。哪一夜县里的人进门来,先折的是他那块招牌。
灯搁在谁的地上,就是谁的灯。今早卜掌柜那副算盘他当时没听懂,这会儿懂了。
他把炭条从门框上取下来,蹲着往青砖地上画。先画一道河,河北边点一点,那是城。
义地在城西六里。笔尖悬到那儿没落下去。那一片的香火钱庙里年年收,坟头上的草都算庙里的。
城门洞画了个方框,画完就划掉。一更下钥,门枕石底下有卡子,连人带灯一齐拦。
乱葬岗点了一下,又拿鞋底蹭了。没人管,也没人过。灯点在没人过的地方,烧一夜只是烧掉一夜的油。
庄门口那两棵歪脖老槐,根在庄里。县衙后院锁着,锁上还挂着新贴的封条。城隍庙他没画。
老蔫把蓝布卷挪开,蹲过来看那一地黑道子。
你划这几多道子做啥。
找块不归人家的地。
老蔫拿指头点了点脚下的砖缝。
这青槐县的地,脚底下这块也是庙里的。
日头爬过对过的屋脊。陈杏出来过两回,头一回搁下一碗水,第二回把那碗凉透的端走了,一句话没说。
炭条秃到捏不住了。他扔了。
安济桥。
桥是官修的。修桥那年的银子是全县按亩摊的,摊到北关的挑夫头上也都摊着一份。桥面五十四步,两边石栏,栏底刻着捐了银子的人名,刻到后头字挤得看不清。要在桥头设卡,得报到府里去。这一条写在县志上,庙里改不动。
县志那一叶他见过。前一叶末行断在字上,后一叶起是凡三日不雨,当中那一叶被人裁走了,装订线里侧留着一分七的骑缝。裁得走纸,裁不走桥。
封一个庄要状子,封一间铺子要状子。封一座官桥,青槐县开衙以来没有这个例。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扶着门框等它过去。
我把灯搬一搬。他说。
陈杏正在滤油,细箩架在空碗上,她的手停了半息,又往下走。
搬哪儿。
安济桥。
桥上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