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小簇,跟着往上长。长到一半分成三股。
三股各立各的。左边那股稍矮,中间那股冒出个头,右边那股跟左边齐。三股之间隔着空当,隔得匀,谁也不往谁那边倒。
陈更蹲在灯外,拿指头在膝盖上按拍子。棚里守夜他按的是更,今夜按的是这三股。
按到第五十下,没有一股歪。
他把手翻过来,按了第二个五十。
三缕是三天里一处一处收回来的。头一缕在这座桥的第二十七步上,第二缕在西门城门洞的门枕石底下,第三缕在义地北头那排坟顶上盘着的那个圈里。头一缕他蹲了大半夜,第二缕一炷香,第三缕伸手就到。
第三缕收得太顺。太顺,这两个字他昨天记在手记衬页上,隔了一行才写,没给谁看。
昨晚他走出来对着一院子人说的是齐了。
火还是三股。
今夜十一。明夜十二。十二往后数,十三、十四,末一夜是十五。
桥两头两盏碗灯,一北一南,各照到桥面第七块石头。中间这一段是长明灯照的,光边上齐,齐到哪儿他就看得到哪儿。糯米线在光里横着走,白得灰,桥面上没有一处断开。
土道那头九个人没散。孟二蹲在挑子边上,屉布铺着,上头还剩四块豆腐。
老蔫抱着蓝布卷,站着。陈杏坐在灯外的条石上,两手压在膝头底下。雷四在桥北头灯外半步,右手吊着,左手搭在栏上。
手记在陈更左胸底下焐了一天。他没掏。
他站起来,绕到灯外头,站到光的边上。糯米线在他脚前横着过去。
都过来。
土道那头九个人走到桥北头站住,没上桥。老蔫、雷四、孙有田、新补的那个差役在桥这头。陈杏在灯外那块条石上坐着,抬起头。
方才纸上那十四个名字,人都在。
我报一样。陈更说,报完谁有驳的,当场驳。
话拆短了,一句一句往外送。
这一处,从戌初到卯初,是我的值。
这个字他说过一回。开春他给了另一个人,给完到今天没往回收。今夜他把它按在一块石头上。
这一处从今夜起我记上一行。记上就有账。
往下是价。
更点必到,梆子必响。我今夜要是空一更,折一年寿。折在我头上,不摊给别人。
明夜我还得报一遍。班一夜一报,今夜报的只管今夜。明夜不报,明夜就不算。
有驳的没有。
九个人里有一个往前动了动,又站回去。
没有。孟二说。他不识字,这三个字他答得最快。
老蔫把抱着的蓝布卷往上托了托。
这个报法我听着耳熟,你从哪儿学的。
手记第十一页往后,我自己凑的。
凑得巧。礼房挂牌就是这个路数。先报值,后报价,末了问一句有驳的没有。二十六年我听了不知多少回,一个字不差。
我没进过礼房。
那就是这行当里的话都是一个爹妈生的。老蔫说完把嘴闭上了。
他报的是他自己那一头的价。别人跟着他站在这桥上要付什么,没人张嘴问,他也没往外说。
陈更闭上眼。
三年前在庄上,他闭着眼能把七枚铃一枚一枚点出来。后来左边那半个世界让人裁走了一段日子,一声响他得走六十六下心跳,绕着外圈过去,一枚一枚摸回来。左耳回来以后,右耳听远的比听近的清楚,这一条他没跟人提过。
今夜不靠耳朵。
五十四步整个进来了。
到桥南那头就断了。土道上有人走动,脚步声还是脚步声,跟三年里听见的一样,得靠耳朵去分。桥上这五十四步不用分,它们自己排好了送过来。
他报过班的是这五十四步。到第五十五步上,他跟三年前一样。
石头是凉的。糯米线是干的,米粒压在缝口上。缝里的黑渣老蔫起了一个下午。这些他不睁眼也在。
他往下报。
老蔫在第五步,站着,蓝布卷抱在胸口。
陈杏在第二十五步,石栏内侧,两只手压在膝头底下。
雷四在第二步,桥北头灯外,枪横在栏上,左手压着。
他没睁眼,朝新补那个差役偏了偏头。
你蹲在笸箩边上,半头砖压着。
有人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