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
孟二点了点头,把空碗在屉布上抹了一把。
陈杏把糯米袋提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袋子是从庄上带出来的那一只,抖过一回,剩三升不到。袋口的绳前天她捋平过,一直没系。
庄上那一夜她问过撒多宽。
今夜她没问。
她蹲下去,把袋口捏细了,从桥北头起手。
她的手腕压得低,走一步落一段,米出袋口的时候几乎不响。往后一路的宽窄,起手那一段就定死了。
到桥当中那一段,条石之间的缝宽起来。
她把袋口松了松,往缝上多给了半指。
陈更站在灯外头看着。
肯在缝上多给这一手的,三月里桥上只有一双。那夜他一个人来的,撒完天没亮就回了庄,手记衬页上也没落这一笔。她这会儿做得比他那回还稳。
他没问她跟谁学的。
她一路撒到第二十七步,停住。
她没直接过去,绕着那块条石空出一尺见方,四边圈上,圈完从南边接上,接口压在原来那道线的头上,压实了。
五十四步,一道白到底。没断口,没堆头。
撒完她把袋口拢住,绕两道,右手压左手,绳头往外留出一截。
活结。明早一拽就开。
陈更把那个结看了一眼,回身去看灯。
老蔫在桥北头磨刀。
磨石是从回春堂借的,青石,中间凹下去一道。他往上浇了水,水顺着凹槽往下走,走到石根积了一小摊。
宽刃刀开刃只开一半,另一半留着钝口。他磨的是开刃那半,刃口贴着石面推出去,收回来,力道压在推的那一程上。
钝口那半他一下没碰。分骨的时候要拿这半去撬,撬骨头缝,磨薄了就崩。
磨完他就着那摊水涮了一遍,刀身上那层白洗下来一点。
刀在裤腿外侧来回带了几趟,带的时候他眼睛在刀上。停手以后才抬头,看过来一眼。
开春那夜陈更借过这个动作,借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带几趟。今夜他也没去数。
碗灯往里挪了挪,光把磨石那一块也照上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老蔫把刀卷进蓝布,卷三道,扎紧,搁在膝盖上。
雷四那杆火枪横在石栏上。
三月那夜也搁在这儿,同一段栏,同一个方向,枪口朝西。
他右臂吊在布带里,布是新的,收口打在外侧。他用左手把药子和火绳从腰袋里摸出来,一样一样分开压。
药子压在枪托边那个凹槽里,火绳单搁一头。分开压是他自己的规矩,压在一处,火绳一走火,药子跟着炸,人先没了半张脸。
他压了三回。
头一回松,指头一顶就活。第二回还是松。第三回他把膝盖顶上去,拿身子的分量压下去,压完顶了顶,不动了。
明夜你站哪儿。陈更问。
桥北头,灯外半步。
上回也是那儿。
上回我两只手。雷四说。
他说完把左手在枪筒上按了一下,按完没挪开。
陈更把那盏长明灯从脚边端起来。
粗瓷碗,底下垫着三层旧棉纸。从回春堂后屋端到这儿三里地,两只手托碗底,人不换手,脚先探平了再落。上回挪灯他走了两个时辰,今夜走了一个时辰。西门酉正下钥,他赶在下钥前出的城,到桥上正卡着戌初。
赶路费的是火。他走一段停一停,停下来看火头,看它稳了再走。
碗坐上第二十七步那块条石。他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压到碗底不晃。
灯芯是两股。半个月来油紧,两股的芯吃油少。
桃木尺的尺头探进碗沿,两股芯挑出来,拿指头捻开,捻成三股,一股一股拨顺了,重新按回油里。
三股芯比两股一夜多烧小半勺。这小半勺他今夜出。
明夜那一场要这盏灯从头亮到尾,中间不许断。今夜不试,明夜临到跟前灯断了,前头十九天全废。
尺头往上顶了半分,收手。
这一点够了。再往上顶,油就得从明夜里出。
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