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房那本县志,祠祀那一卷让人裁走一叶。裁的人偏偏留下一分七的骑缝,三个针眼一个不缺,蓝线一根到底。整叶抽干净最省事,他没抽干净。骑缝留在那儿,是留给人提线去看的。
城隍庙后头那道新砌的墙,墙底下的地基挖开了没填。挖的人挖到底,露着,白天有人扫地也不填。
老庙婆头一回说了半句就把门关上。第二天他还没走到街口,她自己把门开了,说了第二回,说得比头一回全。
三条残魂,桥墩石一条,门枕石一条,义地一条。两天。
三年里他送过百十来位主顾。收一位的水路,快的一炷香,慢的从后半夜蹲到天亮,中间还有拽断了从头再来的。
这三处一处没过两刻。
这几笔并排搁着,一笔一笔往下过,他找的是哪一笔上头有他自己的力气。
县志那道骑缝,是裁的人留下的。地基挖开了露在那儿,扫地的绕着走。老庙婆的门,第二回是她自己开的。头一条线他蹲了半夜,第二条老佟替他让了地方,第三条盘好了在这儿等他。
白事上一趟活,从报丧到落板,哪一步该谁出力,行里分得清。中人两头牵线,两头抽头。主家掏钱办事,事办完落钱的也是主家。
这三天按这个分法分下来,只分了一遍就分完了。
分完了,他这一趟干的是中人的活。
出钱办事的那一头,他没见着。
太阳挪到坟头正上方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扶着那半截木牌,把腿一条一条抻直了才敢挪步。
镰刀在脚边。他捡起来。
刀刃上干干净净,今天一根草没铰。
他还是把刀往裤腿上带。
三下。中间没停,也没数。
头一回学老蔫这一手的那天,第二下他的手是抖的,三下是数着停下来的。今天三道印留在同一块布上,宽窄一样,刀背贴着布一直走到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道印,把刀插回腰后,端起碗灯。
他没往下想今天为什么不抖。
回到南街是未时。
回春堂后屋的天井三丈见方,比停尸棚小半丈。井台占去一角,剩下的地方摆着那块榆木停尸板,是老蔫昨天拿二十六年的旧交情从县衙后院讨回来的。板面上那两道浅槽还在。底下两条长凳矮了些,各垫一块砖。
老蔫蹲在井台边上磨他那把窄刃的小刀,磨石上淋着水。雷四靠着后墙站,右胳膊吊在布带里,布带今天换了新的。老胡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那张留样图,炭条捏在手里没动。
陈杏在灶棚扇火,蒲扇一下一下,很匀。她听见脚步先没回头,等他走过灶棚口才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擦的是干净的那只手。
张小满蹲在停尸板那一头,正拿指头去量板上的浅槽有多深。他量完抬起头。
陈哥,三处都收着了?三处吧,我记的是三处。为啥是三处来着,你上回说了我又忘了。
陈更从他背后过去,进了后屋。
我搁一下灯。
后屋里就他一个。
碗灯搁在条案上,火头立着,不动。
他从怀里掏出手记,翻到后头那几张衬页。前头几行是这个月写的,最末一行底下还空着半页。他蘸了墨,另起一行。
头一行五个字北头,土翻过。
第二行三个字线盘着。
墨还在笔上。他看着这两行,没往底下添。
添下去就是要算的那一笔,那一笔他手上一个数也没有。翻土的是谁,来了几个,脚印为什么只进不出,这三样他一样也报不上来。报不上来的账他不敢摆到板上去。
天井里老蔫的磨刀声停了。
更娃子。
齐了没有。齐了我把刀收进布里,不齐我再磨一趟,磨石还没干。
陈更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一下,搁下。他把那半张衬页往回折了一折,压在前头那一页底下。
这一笔记进手记,合上。他走出去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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