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进来他走的是第三排,从东头数第十四座。那一趟他把五根指头插进坟头的土里,插到指根都埋住,底下什么都没有。
今天他往北头去。
到排头他就站住了。
北头这排二十四座,坟包上的土是新的。
新土比排跟排当中的深一层,底下压着的干土从边上翻出来,翻出来的边已经晒白了。
陈更蹲到第三座坟坡上,伸手往里抠。
抠到一锹的深浅就到硬的了。硬的那层底下没动过。
翻得不深。翻完又拍平了。
回土之后要拿锹背把坟坡从上往下拍一遍。拍匀了,雨水顺着坡走;拍不匀,头一场雨就冲出一道浅沟,第二年那道沟就吃进封土里去了。这活陈更自己干过,一年七八回,头两年拍得手心里起过泡。
这二十四座,从头到尾一个手法。压茬压了三指,一下咬着一下,从坟顶顺到坟脚,边上不带毛。
比他拍得好。
手在裤腿上抹了抹。他站起来往排里走。
浮土上有脚印。
赤的。
他蹲下去数。脚印重着走,一个压一个,压住的那几个他按脚跟那头数。
数了两遍。八。
趾印深,掌印浅,脚跟那头没有。趾尖那头先着地,掌后落,跟不落。
安济桥那一夜,灯照到桥那头第七块石头为止,第八块石头上先落下一只脚,落的就是这个法子。那一夜八个人。
他直起身,往排头看。
脚印从排头进来,顺着二十四座走过去。
走到排尾没有出去的印。
义地这一段是浮土,风一过就动。他自己进来的那一路鞋印在土上一个挨一个,边口已经让风啃塌了半边。
这八个的印子边口是齐的。踩下去多久他说不上来,只知道比他自己那一路晚。
他从排尾往回走了一趟,走到第十二座停住。
坟顶上盘着一圈。
灰的,比门枕石那条粗一圈,头压在尾上,盘得很匀。圈里那块土是干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
这圈有二尺半,正是他蹲下去两只脚落地要占的地方。
陈更没有蹲进去。
碗灯搁在圈外。他自己也站在圈外。
不收,今天就是两处。三处收不齐,明日那一场就摆不开;摆不开就得改期,往后数六天,六天以后是七月十五,没有第二个日子好改。药铺后屋那块板上,老蔫的刀昨天就磨好了。
收,代价他看不清。
碗灯往圈边挪了挪,油面晃了一下就平了。墙上第八条管的是白得的便宜。这一趟三处是他自己三天走出来的,一处一处找,一条一条收。
这个说法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就知道它贴不到那面墙上去,跟上头七条排不到一处。
他还是伸了手。
手伸进圈里去,线自己抬起来,往他手心里去。
他没捏,也没用上劲。线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爬到腕子那道横纹上停住。
凉的。
他把手抽出来,往碗灯上送。送到半路那条线就离了他的手,自己往火里去。
火头矮下去一截,又顶回来。这一条进去,连缝都没裂。
三条齐。
陈更在圈外的坟坡边上蹲下来。
这三天他从头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