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这一下没歪。
没歪。直着立在那儿等碗回来,这一样不在三样里头。
手记从褂子里抽出来,就着火看。
讲灯的那一条在第十七页。他的指头顺着页边一路捻下去,捻到书缝里侧那排纸根停住。毛边朝外倒,倒的都是一个方向。
三年了,翻到这儿他每回都往下一页去。今夜他停在这儿。
师父打着手教他端灯那一回,说过半行话。那半行挂在哪一条底下,他从来不知道,因为那一条不在这本书里了。
履职者之灯,不可夺。
这半行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往下说。
他从腰里抽出炭条,翻到衬页,写初八,桥,二十七步,有人端过一回,火没走。
写完他在这一行旁边留了空,跟上头那一处一样宽。
这一处他填不上。是这盏灯谁也端不走,还是今夜这一段光归他管,师父那半行里没有数。两样他都想得通,两样他都不敢往上写。
他把手记合上塞回去,扣子从底下一个一个扣回来。
老蔫回桥北头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半行是你师父说的。更娃子,那话不像书上抄下来的。
他说的时候,手里是不是个端着灯。
端着。
老蔫了一声,回去蹲他的蓝布卷。
三更前后,掌心里的钱凉了一下。
石头的凉是干的。这一下带着潮气,从钱背贴着皮肉的那一面往里走。
陈更没动手。
线从桥墩那边上来。
它顺着桥墩石的缝走,走到桥面,贴着条石往这边爬。爬得慢,一点一点往前挪。
灰的。
细。比他从周德昌胸口拽出来的那条细一半,那条是黑的,指头粗,绷起来能勒进虎口的皮里。这一条爬过灯边,光从它身上透过去一点。
它爬到他手底下,抬起头。
绕着钱眼转。
一圈,两圈,三圈。第四圈转到一半停住,头搭在钱眼的边上,不动了。
三圈半。
三年前第一夜,右肩那枚康熙通宝滑下白布,在榆木板上打转,他站着数,数到三圈半上,它倒了。
陈更的呼吸放长了一次。
他把左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捧着钱,往灯那边送。
送得慢。手腕不抬,掌根贴着条石走,走一寸停一息。
到碗沿,他把钱立起来,钱面朝火。
灰线离了钱,顺着碗沿爬上去,爬到火里。
灯花爆了一声。
光先散开,油腥没跟上来。他在义庄听这一声听了三年,一千多夜,从没有哪一回是这个次序。
先前那些回,爆一声就是有东西要跟他说话。今夜这一声不冲他来。
火头往上蹿了一下,收回来。碗里的油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的沫,转了半圈,散了。
陈更把钱收进怀里。
收到一半,钱从指头里掉了下去。
铜落在条石上,响了一声,滚了半圈,钱眼朝上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