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不许收礼。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一枚认不出年号的钱,压在一个没名字的人帽子里,压了不知多少年。它经过谁的手,收了以后要还什么,两样他都答不上来。
他没往怀里收。
不拿?雷四说。
不拿。
这一枚要是庙上的人先看见。
看见就看见。陈更说,我拿了才是我的账。
他把桃木尺插回后腰,两只手撑着坑沿,抬起头。
石函上头浮出来一行字。
【停灵一百零三年·守尸人██】
字浮在盖缝上头,坑对面那堆新土照旧看得见,一道笔画也没挡着。
守尸人那一栏叫一道墨杠压死了。杠短,只够压住两个字的宽窄。
陈更没去比它跟前头那几道。他伸出食指,在坑沿的浮土上照着划了一道,从左往右划,划到末了手腕往外一送,尾巴拖出去半分。
划完他低头看自己这道。起笔那头堆着土,虚边全出在右侧。
跟上头那道一个方向。
他拿掌根把土抹平了。四道。同一只手。
停灵。他说出了口。
老蔫抬头。
没什么。
他把眼收回来,两手搭在膝上算。
停灵按夜计钱。一年三百六十夜,一百零三年是三万七千零八十夜,闰月还没添。添上三十来个闰月,三万七千五也打不住。折银一千一百两往上。
青槐县最阔的是南街孙家,去年买城东那片河滩,三十亩,二百四十两,全县传了半年。
没有一户人家掏得起这笔停灵钱,也没有人来结。钱是主家掏,主家没了,账就挂到守尸人头上。那一栏叫人用墨划死,账上于是既没有欠主,也没有讨主。
一百零三年前,有人照活人把这套衣裳摆进函里,帽在北,靴在南,当中留出一个人,摆完盖石、填土、垫灰。
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停谁。
陈更把手从坑沿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抹了两把,抹到指甲缝里那点灰下去。
记下来,合上。
老蔫没动。看都看了。记下来跟合上,是两码事。
看了记下来就够。
陈更站起来,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庄外那条土道早晌过车,卖菜的拉柴的,一天七八趟。从道上望进来看不见坑底,看得见新土,堆到齐腰高。
前天在礼房翻县志,那个书办问过他两回,两回一句话义庄近来动土没有。他答的是修排水沟。
庙上要是来人。雷四说。
来人就来人。陈更说,他们总得先说个由头。
雷四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下半句。
他从怀里取出手记和那截秃笔。笔头存着昨夜的墨,舌上抿两下就出得来。就着坑沿蹲下,一样一样往上记。靴一双,底不带泥。公服一套,袖里塌。帽一顶,左翅根断。方补一块,线抽尽,针眼形不辨。
写到白布那一行,他停了停,在底下添了三个字缝领里。
钱那一行他写了,没写钱面上是什么字。他写的是认不得。
墨吹干,手记塞回怀里最里头那层。
老蔫。
这一身,你量过没有。
老蔫没答。他把袖口往上翻了一折,露出腕子,站到那套公服跟前,低头看了很久。
老蔫伸出两根指头,隔着空气比了比那身公服的肩宽。这不是官府的官。他说,这是咱们行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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