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洗完手,又回案子这边来过一趟。
陈更把那只手放回门板上,摆成原来的样子,掌心朝下,指头微微弯着。
老蔫在他背后,眼睛落在案上那把干成一饼的刷子上。
二十年前那一轮,三个县凑了四十一具。青槐占十九。我跟着我师父在旧庄上分骨,分了六天。头三天我还数得清哪条胳膊是谁的,第四天上——
上板要几日。
姚三他媳妇在灶棚门口站着,两只手按在围裙上,按住一处不动。从他们进院到这会儿,这是她头一句话。
歇七。老蔫说,七日。七日不满,不出圹。
他昨天给了两样一句这话不外传,二十文。那二十文是买他停一停手上的活,姚三收得爽快,说停半个时辰的工,二十文赚了。
姚三说的是那尊城隍的面子他上过手。二十年前重装銮,他师父带他来的,那年他十九,跟着递刷子。
姚三说,脖子往上的泥是新的,脖子往下的泥是老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说这话别往外说,泥胎的事传出去要挨雷劈。
他昨天下午笑的时候刷子还泡在盆里。
七个人里头,头一个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是他。
头一个开口的,头一个走。
陈更掏出手记,翻到衬页。
前头三行是十天前抄的三个名字,抄到那个字墨不够,添过一回。他空下两指,另起一处,把这两天问过的七个名字抄上去。
抄到姚三,他蘸了墨,在名字底下划了一道。
杠划得直,两头收在名字里。
剩下六个,他从头看到尾。六个都还活着。
纸的下半页原本还排着三个名字,昨夜排的,预备今明两天去问。一个在南关,两个在东关,年岁都过了七十。
笔搁下,指甲在那三行上从左到右划过去,划完把这半页往里折,折一道死折。
问一个,那边收一个。尺上那两个空点,得换个填法。
他把手记塞回怀里最里头那一层。
从北关回西门走的是城墙根那条道。
日头偏西,墙影铺出来一半。老蔫托着那卷蓝布走在前头半步,脚下不快。
二里地,他一句话没说。
过了西门瓮城的门洞,他站住了。
门洞里过堂风,把他手里那卷布吹得响了一下。
更娃子。
你今儿在庙门口站的那两刻,我在旗杆底下看着。老蔫说,我数着的。两刻。
陈更看的是门洞外那条道。
老蔫把那卷布从背后拿到胸前,两只手托着。
我干了二十六年。我验过的人,一个也不会再开口。就靠这个,我夜里睡得着。
他把布卷往上托了托,托到胸口那么高,停住。
这两天你问的这些人,都还能开口。
风从门洞那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浮土。
你别再问活人了。
我不问了。
老蔫点了一下头,点完站了很久。
头三天我数得清哪条胳膊是谁的。他说,第四天上,我不数了。
他的眼睛落在门洞外那条土道上。那条道走到头是西庄,往北岔出去二里,是烧过的那片地基。
二十年前那把火,烧的是旧义庄。老蔫说,你师父没让人填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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