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房那一套陈更昨天翻过。祠祀那一卷里少一叶,裁口是齐的,刀贴着装订线的里侧走,剩下的骑缝一分七。
庙里那套,有人借过吗。
庙里的东西不上我的簿子。
陈更把簿子推正,边角对齐案沿,走了。
出文庙往东三百步是城隍庙。
戏台前的空地上晒着谷,几个孩子赶麻雀。庙门开着一扇,门槛上坐着个小庙祝在剥蒜。石阶九级,第五级缺了一角,去年出巡抬轿的踩塌的。
陈更站在石阶底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台阶上去,进殿,报一声要看殿后柜里那部志。庙祝一问他查什么,这张脸就留在人家柜台上了西门外守尸的,来翻一百年前的事。吴庙祝死在牢里。主簿是从县衙后头那口井里捞上来的。一个是庙里的,一个查过庙里的。
庙后头第三间屋,那两块砖的缝里压着他一撮糯米,压了两夜没人动。白天那院有人扫地。
上一趟他从后墙翻进去,没人看见他的脸。
摆上柜台值多少,他算不出来。算不出来的他不占,那一条是他自己添在墙上第八行的。
他站了两刻。太阳从戏台檐角挪到旗杆上。他一级台阶也没上。
转身的时候他又数了一遍那九级石阶,数完记住第五级缺的是东南那个角。
老蔫是从北关那头跑过来的。
夹袄搭在胳膊上,褂子敞了三个扣,脸上一层油汗。他扶住旗杆,喘了两口才说话。
糊裱的姚三。
怎么。
昨儿夜里没的。
北关那条巷子窄,挑担的得侧身。
姚三家院里搭着席棚,棚底下就是作坊。
尸停在自家门板上,底下垫两条长凳。凳腿下压着四块碎瓦。
陈更蹲下去看了一眼瓦。垫得对,七月里地气往上返,门板挨地,一夜就能返出一层潮。四块厚薄不一样,西南那条凳腿高了半寸,人往那边斜。他伸手把那块厚的抽出来,换了片薄的塞回去,门板平了。
案子上摊着一件没糊完的活,灵屋的顶,四面坡刚糊了两面。
浆盆搁在案角。盆里的浆起了一层白毛,酸味顶鼻子。
刷子干在案上。
刷毛并成一饼,硬的,指头一弹当当响。
昨天未时他坐在这张案子对面的杌子上,问了半个时辰。那时候这把刷子泡在水盆里,毛散着,胀。
裱糊的浆用去了筋的面打,七月里当天打当天使,隔夜就馊。收工头一件事是把刷子撂进清水,不撂就废。一把好刷子二百文,姚三这把使了十一年。
他昨夜没撂。
老蔫解开了那卷蓝布。
三道扎绳,他一道一道解,解到最后一道手在布上顿了一顿。刀在里头躺着,窄刃那把,刃口去年撬轿盖卷过,磨回来一半。
他把刀拿起来,又搁回去。
他伸两根指头压住姚三的下巴,往下压。
嘴张开了。舌根后头是空的。
老蔫把手收回来。
他没看第二眼,也没再动那把刀。布头拢过去,卷回原样,卷三道,扎紧。
他把那只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按完就站起来了。
陈更蹲下去。
他把姚三的右手从门板边上托起来。手是凉的,指头能扳开。食指和中指的头一个骨节内侧各有一层黄壳,硬,是二十年抹浆刮出来的,行里叫浆茧。
指甲缝里干净。手背上、虎口里,一点浆皮都没有。
收工的人洗手,先泡,再拿指甲互相刮,刮到缝里不留白。这双手是这么洗的。
洗完手的人不会漏下那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