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走过去,先蹲下。
婆婆,扫了几多年了。
四十年。
殿里那位,长什么样。您说您的,我不往纸上记。
她剥完手里那一颗,把豆荚扔进脚边的空篮子。
我不说这个。
我们不难为你。我干这一行,难为人的话我不说。
不难为也不说。她说,我伺候它,我不看它。
陈更蹲在两步以外。
那您伺候它什么。
老庙婆抬了一下眼皮。
三伏天泥胎回汗,我拿干布擦。她说,彩画起皮,鸡毛掸子只许顺着掸。逢初一十五,我拿布给它蒙一回脸。
老蔫手里那卷蓝布往下滑,他伸手托住。
回汗、起皮、蒙脸,都是庄上的话。回汗说的是尸停到第三天面上返潮。庙里供的是神,神不返这个潮。
婆婆。老蔫说,这话你打哪儿学的。这是我们那一头的话。
你打哪儿学的。
老蔫低头去看自己那双手。
陈更把那三样问了。
四十年里,正门开过几回。
一年两回。她说,出巡一回,中元一回。旁的日子,谁抬梯子也进不去。
殿里点几盏灯。
一盏。她说,供桌当中那一盏。四十年没添过第二盏。
今年出巡是哪一天。
七月十五。
她说完低头接着剥。豆子在笸箩里滚,声音很碎。
二十年前庙里换过一回神帐。她忽然说,新帐子挂上去当天,正门也开了。出巡不在那个日子,中元还早着两个月。
老蔫站起来,走到苇席那头去了。他背对着这边,把刀卷从腋下抽出来,两只手托着,托了很久。
陈更没跟过去。
那句话顶在他舌根底下。他弯腰,把滚到席子边上的一颗豆子捡起来,扔回笸箩,落进去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搁在笸箩边上。
我不问长相了。他说,我最后问一句。
老庙婆没抬头。
要是三个人进去看,看见的能一样吗。
她剥豆子的手没停。
陈更等了一会儿,谢了一声,往矮墙那头走。走出七八步,身后那句话才追上来,声音不高,他当时只当是句闲话。
回来走的是土道。
日头落到西门城楼脊上。老蔫在前头走出半里地,停了。
更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