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稳有什么用。侯老爹把刷子搁下,糊棚是两个人的活。底下得有人递纸。
铺子里没有第二个人。
出了北关,老蔫在街口站住。
文昌阁重修,是十一年前。那年阁子底下摔死一个瓦匠,我验的。脑后着地。
老蔫不记年号。他记尸。
从北关到西关渡口要穿大半个县城。走到南街,卖凉粉的已经把摊子往树影里挪了半丈。
陈更走得有汗。怀里最里头那层贴着一枚康熙通宝,走了一天,还是凉的。
渡口的船拴在柳树底下。周老汉把船篙横在两条板凳上,蹲着磨篙头。
篙头包着一圈铁。铁箍磨薄了,磨出一个朝外的斜口。他右手在下,左手在上,四十年撑下来,那道铁就往一边斜着退。
他听完就说,锅底那么黑。
胡子。
连鬓的。他用手在自己腮上从耳根一路抹到下巴,从这儿到这儿,看不见皮。
眼睛。
鼓的。周老汉说,眼珠子往外顶,眼皮盖不住底下那一圈白。
他把砂石放下,两只手先搁在腿上,搁完不对,又挪。左手按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张开,压实。右手往下探,两根指头捏住裤子边,往上提了提。
这么坐着。
陈更看着他那只右手。
泥胎的手是塑死的,塑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提袍那一下要往上带一寸,那一下是活人手上的劲。
他改了问法。
周大爷,长相我不问了。我问三样。
你问。
哪年看的。
我撑船的第三个冬天。周老汉说,那年河封了,船搁在岸上没生意,我上岸躲风,就钻进庙里去了。
进的哪扇门。
东边那个小门。挑水的都走那个。
殿里点几盏灯。
周老汉想了一会儿。
一盏。他说,供桌当中一盏,旁的没有。黑得很。就是黑得很,我才看得出他脸黑。
陈更把这三样在心里排开。
周老汉撑了四十年,第三个冬天,就是三十七年前。侯老爹是十一年前。中间隔着二十六年。一个说一盏灯,一个说三盏。
老蔫在旁边听着,没搭话。陈更胳膊底下那卷蓝布往下滑,他抬了抬胳膊夹住。
你那船,陈更问,哪年接的。
我爹没了那年。周老汉说,他撑到最后一趟,回来当夜就躺下了。
他没抬头,砂石在铁上来回走,走得很匀。
东街那座庙在河东。
陈更没走正门。庙祝案子结了半年,庙里换过一拨人,正门底下那两个他脸熟。他绕到庙后挑水的土道上,把刀卷还给老蔫,从矮墙缺口翻进去。
偏院在西头,三间矮屋,屋前晾着两张苇席。
老庙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一只笸箩搁在膝上。她八十上下,头梳得光,用一根桃木簪子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