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挪了那么多。
她没找槌。梆子托在左手上,右手抬起来,落下去。
一慢两快。
三下。
指骨碰在梆面上,有肉声。木头动了,动的幅度跟响一声该有的一样。
没响。
她把梆子递回来。
我敲了二十年。她说,一声没响过。
陈更接过来,托在左手上,右手从腰后抽出槌,敲了一记。
闷的一声出去,没走两丈,撞在第十三座那个坟包上就散了。
红姑看着他敲完这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从青石上起来。正红的下摆抖开,边角还是硬的。
她往北走,走排跟排当中那道空当。走得不快,秤在袖子里,那身红在两排坟头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到排头,红没了。
陈更没跟。他站着没动,数气,一进一出算一下,数到三十。数完风还是从干沟那头过来,茅草响了一阵。
他才蹲下去看地。
义地这一段是浮土,上头浮着一层灰,风一过就动。他自己进来的鞋印在里头,一个挨一个,从排头一直到第十二座。
土道上没有脚印。
他伸手在青石上按了一下。石面凉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干净的,一点粉都没沾着。
她那层粉扑到脖子上都是断口的厚。坐了这么久,石头上一点都没落。
陈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才往第十四座去。
第十四座在第十三和第十五当中,比两边都矮一头。
义地不立碑。每座坟前插一块木牌,牌上写名姓,写下葬的日子。这一块只剩半截,字让雨冲平了,他是照排数找到的。
他伸手把那半截牌扶正,一松手,牌往左歪回去。他挪半步,去按第十三座那一块。那块推不动,牌根底下的土咬着木头,晃都不晃。
坟包顶上原该有一撮土,下葬那天最后一锹添上去,行里管那撮叫帽子。谁添的谁是孝子。八年下来雨水冲,帽子早看不出来了。
第十三座顶上正中陷着一个坑,碗口大。第十五座也有一个,浅些。
埋下去的人,棺盖朽到第七八年上开始塌,上头的土跟着往里走,坟顶就落一个顶。义地里八年往上的坟都是这个样子。
第十四座顶上是平的。
义地的圹挖三尺半。底上垫一层灰,落板下去,四角各垫一块砖,垫平了才填土。填一层夯一层,夯到齐地面,剩下的堆成包。这些活陈更自己干过,一年总有那么七八回。
夯过的土,第二年一锄头下去还得抡两下。
陈更蹲下去。
坟头草只铰不薅。薅一根带一撮土,土漏了坟就空。这话白事行当里人人会说,说给活人听,图个吉利。
他左手拢住一把草,右手镰刃贴着土皮走。左手拢不紧,小指使不上劲,他把草往掌心里多绕了一道。
头一把下来了。第二把,第三把。
第四把上,草跟着他的手起来了。
镰还没挨着。
他把那把草提到眼前。根须白的,短,一寸不到,根上一点土都没带。
八年的坟,坟头草的根盘进封土里,铰的时候镰要拉两下才断。这一把是浮的。它长在土面上,没往下扎。
他把草搁在那半截木牌边上,摆正了,草头朝着一个方向。
昨天夜里那个包袱他解开过。里头一件红衣,八年前做的,折了四折,折痕上的红退成白,一碰就掉粉。
寿衣要在小殓那天展开了穿上去。折痕压过夜就展不平,展不平的衣裳不上身。
那件衣裳折了八年。
陈更把镰刀放在膝边上。
五根指头并拢,插进坟头的土里。
土让开了。他没使劲,手往下走,过第二个指节,过掌根,走到腕子上那道横纹才停。
土一路松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八年前林敬之埋下去的,是一口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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