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交不出货,怎么着。
这句他上回在庙后头那间屋里问过。上回她没答,只撸了撸袖口。
这回她答了。
空一趟,添一道。她把袖子放下来,用指甲捋平袖口,捋了两回,添到添不动,我上自己那本册子。
风从干沟那边过来了一阵。
不打紧。她说,往后有一趟大的。
秤杆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中元出巡,城隍开道。她说,满城红事,全县都是嫁妆。
茅草又响了一阵,停了。
这十六个字他单搁在一处,跟废窑那本流水簿、跟礼房丢的功德簿摆在一排。
他没往下问。
他算的是另一件。
从这儿到青石九步。他走三步她起身,走五步她过第十三座那个坟包。喊更定得住活人,前两天定过四个,定住三息。三息够他扑过去,够他把她按在青石上。
按住以后呢。
主簿死在井里,那条线昨天已经断了。册子在他怀里,一百零七行,头上落着字的三十四个还在县城里睡觉。她一个中间人,交出去顶多再赔一个中间人。
真正那句他在心里说完了他到今天还不知道她是活的,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年前五十上下,今年还是五十上下。定住三息以后要花什么,她头顶那两行字里没写。
墙上第八条是他自己贴的。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他改了主意。
我拿一句换你一句。
小哥问吧。
通济当有一本存根。陈更说,丙字七三那一号,骑缝章另外半个在上头。存根上中人那一栏,署的是陈九。
是他自己认的吗。
红姑的指甲停在秤杆当中。
停了两息。
中人那一栏,谁的名都填得进去。她说,陈九是主家。
陈更站着没动。
白事里,主家是掏钱办事的那一家。抬杠的、吹打的,一趟活干下来,管饭的是主家,落钱的也是主家。中人只管两头牵线,从两头抽头,事办砸了头一个跑的就是他。
一趟事,主家只有一个。
他没往下问。往下问就是第二句,第二句他得再拿一句去换,他手上没有第二句。
小哥今年多大。红姑说。
陈更把镰刀在虎口里转了个方向。
哪年生的。
他还是没答。
她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去的,比上回那声慢。
老蔫教得好。
老蔫那句话是在北街停尸房的门槛上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当时后头有人泼水洗板子,一声,又一声。
陈更把镰刀又换回右手。
她等了一会儿。
小哥不问价。
我问过了。
她没接着往下问。她把秤收回袖子里,收得很慢,收完两只手在膝上按平了裙面。
小哥腰上那个。她说,借我看看。
梆子在他后腰,麻绳系着。
前夜那第四声出去,喉咙上头能刮的已经刮完,往后半个月他喊不出更。梆子今天搁在谁手上都一样。
他解下来,走到青石前一步远的地方,递过去。
她两只手接。接过去先翻底,看了看底上那圈汗渍,才把拇指按到边上那道缺口里。
那处摸着比别处滑。师父是大手,卡进去正正好;陈更拿它,得把整只手往上挪半指才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