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伞倒在桥栏边。
伞面破了半边,伞骨从破口里支出来,六七根,朝天。
伞底下没有人。
桥面上是干的。没有脚印,那一块条石上连糯米都没有。
陈更把梆子插回腰里。
他先没去看轿子。
三十六顶小轿停在土道上,杠头还是空的,轿底离地一尺。
他冲雷四说。
雷四那四个差役这才动。他们上了土道,一顶一顶把人往外抱。
抱出来的人身上是热的,软的,眼睛闭着,头一歪就往人怀里靠。抱到桥这头的空地上,一个挨一个放平,二十来个的时候陈杏跪下来,一个一个地掐人中。
掐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
后头就好办了。
二十四个,二十八个,三十一个。
第三十三顶是李二顺。
第三十六顶是何巧。
这两个没有醒。
陈杏在他俩身上跪了很久。她把手指压在李二顺的腕子上,压了三处,换了三回,每一回都停到自己数完。压完她把手抽回来,在膝盖上按了按,转到何巧那头去。
何巧的手是热的。人是软的。眼睛闭着,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压出一道浅印子。她不喘。
陈杏把她额前那绺头拨到耳后。
拨完她停了停,又伸手拨了一回。拨的是同一绺。
陈更站在三步以外,没过去。
三十六,救回三十四。这两个数落下去了。
雷四是被抬到桥头灯底下的。
他右边肩胛让轿杠砸塌了半边,夹袄从领口到腋下裂开一道,底下的皮没破,塌下去的地方鼓着一个包,包底下的骨头形状不对。
他自己没喊。
他用左手托住右胳膊,试着往上抬,抬到胸口那么高,停住,放下去。
胳膊还在。他说。
陈杏从袖子里摸出棉纸和布条。她把棉纸叠成三折,垫在塌下去那块的边上,布条从腋下绕过去,绕到肩上,回来兜住肘弯,收了两道。
收第二道的时候雷四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没出声。
三日别使这条胳膊。陈杏说。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我再看。
陈更把桥面上那八个人一个一个摆好了。
赤脚朝东,脸朝天。他们的下巴都松着,嘴都张着,嘴里是干的。
八个人年岁不一,最小的看着二十出头,最大的鬓角全白。八双脚底板一个茧子都没有。抬了三十里地的杠,肩上也没有印。
他蹲在头一个身边,把右手按在那人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短褂,底下是硬的,凉的。胸口不起也不落。硬的当中有一处软,一条,指头粗,从心口斜着往上,抵着喉咙。
他捏住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