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把槌换了个握法。
第三槌落在同一处,缺口那边的棱吃了力,槌头滑开了。
三更了。
这一口他没能咽下去,也没来得及偏头。东西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顺着下巴走到领口,滴在桥栏根的条石上。条石不吃,那一小片就那么亮着,没往下渗。
四个膝盖一齐弯下去。
弯到一半,停住了。
杠还压在肩上,肩往下沉,轿底跟着坐下来,离桥面不到一尺。没有一个跪到底。
跟着他们把腿一节一节撑回来,撑到站直,往前送了一步。轿底在条石上磨出一道石粉。
后头这四个,脚背上没有泥。
雷四把火枪端起来了。
别打。陈更说。他一开口,声音从嗓子里出来是漏的,字勉强成形,轿里有人。
雷四把枪放平了,没放下。
陈更把桥这头到轿头的距离数了一遍。十九步。轿子照这个走法,二十来步就到实地。到了实地他手上有什么?
糯米撒完了。三道线在轿底下压着,一道米都没散。
桃木尺在后腰。他伸手摸到尺头,捏了一下,又松开。尺量得出印子,量不住人。
轿里坐着一个刚把自己写进去的人。后头三十六顶,三十六个还在喘气。
一夜三声,三声用尽。
第四声刮什么,师父那三十九页上一个字没有。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今夜这一笔他看不清。他还是把槌头在掌心里正了一下,正到缺口卡住。
第四槌落下去。
梆——
三更了。
他等那一下疼。
疼没来。
喉咙里一层皮都没掉。嘴里那口血腥往下退,退到一点渣子都没留。
他右手托梆子的那只手先知道了。
三年里他每夜喂灯,勺子舀小半勺棉籽油,贴着粗瓷碗的沿往下送。碗底是热的,油挨上去要叫一声,短得抓不住,隔两步就没了。庄上的动静他多半听不准,独独这一声,闭着眼也认得出来。
第四声出去那一瞬,他耳朵里响了这么一声。
嗤。
很短。三里地外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
义庄的长明灯灭了。
也就在这一瞬,他自己头顶上那片空白闪了一下。
三年来他抬头看自己,那儿一直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这一下像有人隔着窗纸从背面划了一笔,划到一半收了手,划过的地方浮起来一道,又平了。
他没看清。他也没时间去看第二眼。
四个轿夫一齐倒下。
四条杠一齐脱肩,轿身砸在条石上,往左歪,歪到栏杆上,轿顶那四个翘角撞断了两个。轿身翻过去,倒在桥当中,轿盖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