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见的是伞。
碗灯照不到南街口那么远。他看见的是一块白,比夜色浅一层,浮着,从街口那头慢慢往桥这边过来。
白伞。夜里也撑着。
伞骨看得清,二十四根。白事上打的凉伞是十八根,多出来那六根他没见过。
伞底下是一个人。伞柄扛在右肩上,伞面压得低,压到那人肩膀那儿。
伞后头是轿。
八个人抬,前四后四,杠在肩上。红衣。赤脚。
红衣是右衽,襟上不缀扣子,拿带子系,系头掖在左边肋下。庄上给主顾穿寿衣就是这个系法,活人身上没有这么系的。
陈更蹲下去,蹲到眼睛跟桥面平。
他先看脚。
八个人,十六只脚,一齐落在桥石上。
庄上出殡他跟过的杠夫,八个人走齐,鞋底磨着地,一步下去是一声闷的,走一里地能听一里地。赤脚更响,脚掌拍在石头上,隔十步听得见。
这十六只脚落下去,桥面上什么都没有。
伞先过了那道糯米。
伞底下那双脚踩上去,踩过去。
碗灯往前推了推。
米粒立着。
被踩的那一片,一颗没倒,一颗没碎,还是他撒下去时候的样子,颗颗立在石缝上头。他伸指头去碰边上那几粒,一碰就滚。
八个抬轿的从米上过去。米还是立着。
轿身是红的。轿帘也红,两幅,从中间对开,垂到底,没有掀。轿顶四角起翘。
老胡后屋那顶纸的,翘角上各挂一朵纸绒球。
这顶什么都没挂。
轿后头空着。
空着的那一段桥面上有脚步声。
陈更数了三遍。
八个抬的。一个打伞的。一顶轿。
轿后那一段他数的是声音。落脚声一层压一层,前头的还没落完后头的就上来。他数到三十六停住,从头再数一遍。
三十六。
桥面上是空的。
他没动。
梆子在膝上。一夜三声,今夜一声没用。
一声能不能定住这八个人,他不知道。定住了以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轿里坐着什么,他还没看见。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是他自己写的,字松,往右斜,贴在停尸棚西墙上,正对着那口木柜。
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扣紧了。
轿走到桥当中停了。
停得整齐。前头四个先站住,后头四个跟上半步,杠没晃,轿帘的下沿连摆都没摆一下。
打伞的往前走了三步,站住,回过头。
伞面压得低,脸看不见。伞往上抬了一寸,抬完又落回原处。
他们知道他在这儿。这一点陈更这会儿才认下来。五十四步的桥面,他们停在第二十七步上,一步没多,一步没少。
伞底下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