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她哥。
手伸过来。
陈更把右手伸过去。
老太太的手先碰到他的腕子,再往下走,走到手背,翻过来,两只手捧住他的手心。她的指头很干,指腹上有一层硬皮。
她捏了一下他的虎口,又捏了一下食指和拇指之间那块。
灯油味。
棉籽油。
棉籽油。老太太点了点头,一年到头洗不掉。捻芯子得使手,三股捻一股,捻完手上就有。你拿皂角搓也搓不干净,指甲缝里存着。
陈更让她捏着,手没抽。
陈杏把药碗放在老太太面前,退了半步站着。
我男人手上就是这个味。老太太说,三十年前,他在县里打更。
炉子上的水开了一点,咕嘟了两声,又下去。
从北街那头往南敲,敲到南街口,再折回来。那时候西门外庄上有人,他敲完三下,庄上应他一记,他听见了才走下一趟。老太太的手还捧着,没松,一夜三趟。他说没人应的时候不好走。
后来呢。
后来庄上不应了。她说,有那么半年,他敲完三下,自个儿在西门外站着,站到天亮才回来。他说他得等一等。
等什么。
我问过。他不说。老太太把他的手放开了,摸到碗,端起来,再后来他手上就没这个味了。灯不点了,梆子也不知道搁哪儿去了。
她喝了一口,皱起脸。
糊了。
我再熬一剂。陈杏说。
喝这个。老太太把碗又端起来,糊的也是药。
陈更在那条板凳上又坐了半炷香。
老太太没再说话,坐着,两只手拢在膝盖上。陈杏在炉子边上添炭,添一块,用火钳压一压。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陈杏送到院门口。
她伸手把他夹袄的领子翻正了,两边都翻,翻完用手指顺着领口抹了一道。
回去喂灯。她说。
他站住。
陈杏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小指勾着,伸不直。
没别的。她说,你走吧。
从北街后头出西门,比早上那条道近,一里半。他到义庄的时候,日头刚落到坡下头。
进门第一件事是喂灯。今天这一勺他舀得比平常浅,倒到碗沿下头两指就收了手,剩的留着夜里回来还要添一回。铁签子伸进去把三股灯芯挑齐,挑完在碗沿上刮了刮。
火头起来,把停尸棚照亮了一半。
院里那口杉木棺还架在老槐底下的独轮车上,没上漆,木茬子这些天让人手摸得暗了。棺盖推开一道缝,横着,缝里黑着。
陈更没往那边看。
他坐到长凳上,把《守夜手记》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先没翻。
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摆到凳面上。梆子解下来横着放。铁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签头还热,他拿裤腿裹着搁在梆子边上。半袋糯米掂了掂,摆在末一个。
生人勿近不用摆,那一样不占地方。一天到晚开着,不用灯也不用梆子,只管一件事告诉他别往哪儿走。承名以来他试过七回,五回是对的,两回是他自己吓自己。五分对七分,走夜路够用。
灯下见魂得靠灯。他拿铁签子在凳面的浮灰上划了个方,算是那处院子,又在方里点了一点。点完他把灰抹平了。今夜那盏灯是别人家的灯,搁在哪儿、朝哪边照,他说了都不算,人能不能站到灯后头去,得进了门才知道。
梆子那一块灰他没抹。手指头搭上去敲了个空的,没让它出声。喊更这一样今夜只摆在退路上——进去的时候不许动,出不来的时候才动。
摆完了,凳上那几样再收回身上,顺序跟卸的时候倒着走,糯米袋头一个,梆子末一个。
家伙齐了,庄上那道死结还没解。
第五条。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断更则名反噬。
他要走的是整整一夜。从戌时出门到天亮,中间三巡更,一巡也巡不了。空三巡是三年。三巡全断,一整夜什么价,师父没写。
一年寿他赔得起。名反噬他赔不起。名一反噬,三天头上媒行门口站着的那个就不能是他了。
他把手记翻开。
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往下捋。麻纸脆,他翻得慢。
第六页,喂灯压钱。第八页,倒头饭。
扫更那一条在第十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