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带了。
活人给的钱不入公中,不核,不销。雷四说,月底核销那一趟,你别拿这个来对。
我知道。
雷四的拇指从腰牌上蹭过去,蹭的是那四道让腰带磨出来的边线。
你那庄上,夜里就你一个。
我这句是照册说的。夜禁那一栏,西门外三里,在册的就你一个名字。
他低头去拨算盘,没往下说。
出了县衙,日头已经上来了。
陈更没往西门走。他顺着南街一直走到尽头。
南街尽头那一排屋子低,最东头一间挑着块木牌,木牌上两个字褪得只剩底子。
门锁着。
锁是新的。铁的,锁面上没有锈,锁梁上有一道亮,是钥匙进出蹭的,蹭得很浅。挂上去不到一个月,开过的回数一只手数得完。
他把眼睛贴到门缝上。屋里七张矮桌并成两排,靠窗那张高些,是先生的。桌面上一张纸没有,一本书也没有。地扫过,扫得连角上都干净。
找林先生?
隔壁门口坐着个纳鞋底的婆子,麻线在鞋底上抽出一声一声的响。
遣了。她说。
什么时候。
十来天前。一家一家地退钱。婆子把针在头里划了一下,我那孙子在他那儿念了两年。年下才交的束修,一年一千二百文,他退回来一千五。
七个学生,一家一家退。
七个。婆子说,前年还有十一个。
多退了三百。
我说多了。他说笔墨纸砚是他先垫的,如今一并退,只多不少。婆子把鞋底翻过来,拿锥子扎眼,东头老周家死活不要,两口子把门插上了。他就在门外站着,站到晌午。后来把钱塞进人家灶膛边上那口米缸里,拿碗压着,走了。
陈更站在原地把这笔账走了一遍。
七个学生,一家退一千五,一万零五百文。年下收进来的是八千四百。退出去的比收进来的多两千一百,这两千一百不在束修里头,是他自己填的。
昨夜那口棺是新杉木,没上漆,四角包铁皮。这样一口,南街棺材铺子要三两银。
三两是三千文。
一个蒙馆先生,一年挣八千四。一年的进项退干净,另贴两千一,再添三千买棺。除去束修,还得从别处掏五千一百文出来。他家里该是一文不剩,还得往外欠。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婆子把锥子在头里又划了一下,媳妇八年前没的,难产,一尸两命。那阵子他连着三个月不开馆。
她说完抬头看了陈更一眼。
你是哪一路的。
西门外义庄的。
婆子把手上的鞋底放下了。她低头去找那根掉在膝上的针,找了半天,针就压在她自己手底下。
陈更谢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背后麻线抽鞋底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昨夜那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夜。
这个八字,早八年就不归我了。
走到半道他把手伸进怀里,隔着一层布把那张当票捏了一下,捏到硬的那一角才把手抽出来。名是能当的,票就在这儿压着。八字当不掉。八字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要没,只能是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道就两条。本人自己报,报出去写在庚帖上,庚帖递到媒人手里,媒人再往下走。或者别人替他抄。
自己报的,他自己得认。别人抄的,抄的那只手里先得有底子。
他停在岔路口上,把两条道各自往回捋了一趟。县城里攥着一大摞人生辰的地方,头一个数得着的,是药铺。
他往回春堂去。
门板卸到第四块。陈杏站在柜台后头称药,戥子提在手里,杆是平的。孙掌柜在里屋,鼾声一顿一顿。
问你个事。陈更把两只手搭在柜台的铜皮上,开方子,记不记生辰。
都记?
都记。陈杏把戥子上那一撮药倒进纸里,孕妇跟老人差着分量。
跟生辰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