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算长进。字往外挪了,挪到他不用硬看的地方。往后还要挪。
当天下午,缸里那位有了名字。
那天是第四日。
割指那一夜算头一日,往后一夜一日往上加,庄上就是这么算的。他早起蹲在门槛外补糯米线,补完站起来,眼前黑了一次。
黑得很干净,从下往上蒙,蒙住三息,又退回去。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里那点花退干净,才去挑灯芯。
顶得住三日,顶不住第四日。师父那行小字他看了三遍,看的时候只当是句吓唬人的话。
陈更把老蔫说的四样报给雷四三十上下,女的,做过粗活,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拿针的茧。雷四拿算盘拨了两下,让人翻三年里的失踪案卷。
翻出十一个。四样都对得上的,两个。
一个是南街裁缝铺的帮工,姓柳,前年冬天出门送活计没回来。家里报过官,官府记了一笔,就没有下文。她男人还在城里,蹬车拉脚。
那人来认的时候什么都没认出来。缸里的东西没有脸。
老蔫把那半截指甲摆在一张白纸上,让他看甲床上那道竖纹。
那人蹲下去看了一眼,就跪下了。
她六岁。他跪在那儿说,她娘家那道门框是歪的,关不严,得使劲带。她哥带门,她伸手去够门闩——
他停在这儿。屋里没人催他。
老蔫把那张白纸往他跟前推过去。
她哥赔了她一个糖人。那人接着说,那道印子从那年就在,长不掉。她自己嫌难看,做活的时候拿顶针盖着。
雷四在案卷上添了一行柳氏,三十一,青槐县人。添完把无名女尸四个字划了,划得很实。
七口缸里的东西,衙门没地方搁。陈更说搁义庄。
当天傍晚抬进来七副薄棺,停尸板上摆不下,两条门板架起来当板用,一副一副摆开,白布一幅一幅盖过去,掖到脚底下,掖平。
尸档簿上添了七栏。头一栏他写的是名字,后六栏写的是。
上板六月初四。落板一格,空着。
一百之前得有九十九。
板上现在躺着七个。
赏银是第三天的。
礼房那书办这回没打算盘,把一小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推过来。
义庄,五两。
五两。
县尊说的,义庄出力,得单。书办用笔杆点了点那张单子,画押。
陈更画了押,伸左手去接。
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无名指和小指没跟上。小指那一节还是黑的,黑到第二个指节,捏不拢,也使不上劲。银子从他左手里滑下去,磕在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
书办抬眼看他。
他换了右手把银子拿起来,掂了一下。
放下,又掂了一下。
不信我?
手生。陈更说,没拿过整的。
银子揣进怀里,隔着短褂按了两下,确认棱角朝里。
整锭银子搁在义庄不成。义庄的门是插销的,插销是木头的,庄外三里是乱葬岗,庄里就他一个活人。
第二天一早,银子送到南街街口通济当隔壁那家钱铺,换了铜钱。
四千九百四十文。官价五千,抽了六十。
六十文他没记在纸上,也用不着记。往后要用。
陈杏是傍晚来的。
她提着食盒,走到义庄院门口就站住了。院门那道门槛不高,一巴掌,她低头看了看,把食盒放在门槛外的地上,放平了,才抬脚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