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四把算盘解下来,搁在那排碗跟前的空处,珠子一颗没动。这三个数从窑里出来他就没再算过,算过的东西他不算第二遍。
三个数。他说,三年,一百九十七斤,七口缸。
什么缸。
城北废窑。
吴庙祝脸上那点笑垮了半边。
那窑封了三年了。他说,工房先封的,我后头补贴了一张庙里的封条,怕人钻进去出事。雷捕头,那地方我一年去不了一回。
他说得很顺,一句咬着一句,中间不喘。
账上收货人写的是吴。
这县里姓吴的多。他从袖子里把两只手抽出来,摊开,米行的账房姓吴,北街卖席子的也姓吴。要说收香,回春堂的孙掌柜前天才收了八匣,怎么不去问他?他一收就是八匣,我一年收得下八匣么?
后头两个差役对看了一眼。提锁链那个把链子往前送了送,又停住。
香是庙里请的。吴庙祝往前迈了半步,方子不是我的。方子是上头下来的。
上头。
他停了。
停完他把袖子重新笼上,笑回来了。
我一个庙祝,上头是城隍老爷。您把老爷请到堂上问去。
陈更站在门框边上,没进内殿。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人的头顶。
十来天前他头一回站在这内殿里,那儿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一行字了。字是新的,边角还生。
他没有硬看,眼收回来,去看碗。
四只碗,四只都倒了茶,茶面低着碗沿一截,没人动过。从他进门到现在,站了大概二十息。
二十息里,那茶面上没起过一层皮。
七月的天,滚水倒下去,不到一炷香就凉透。凉透了要结一层薄膜,风一吹就皱,喝的人得先拿嘴唇把那层膜拨开。这是天天见的东西,跟一升糯米八文一样,不用人教。
这茶没结膜。
锁链上身的时候,吴庙祝还在说话。他说庙里的香火账要交代给谁,说后院那口井该淘了,说初一十五的供品谁去领。他说得很细,一样一样交代,像个要出远门的人。
陈更等他们都出了内殿,才走到偏案前。
最边上那只碗他端起来,举到嘴边,碗沿先碰上唇。
不烫。
他就着碗口吸了一下气。茶叶是最贱的粗梗,泡出来一股草味。除了草味什么都没有。热气该往眼皮上扑的那一下,也没有。
他把手指伸进去。
碗底温的。不烫手,也不凉。二十息前它是什么温,这会儿还是什么温。
他又端起第二只,伸进去。一样。
两只碗放回原处。碗底那两圈水印是现成的,他对着水印一只一只摆正,边沿压着边沿,一分不差。
三只碗的碗耳朝东,他这两只也拨成朝东。
摆完他站着没动,从左到右数了一遍。
四只。
雷四带进来的是两个差役,加雷四,三个。四只碗是四个人的份。
沏茶的人先数了来几个,才倒的水。
这一条他记住了,一个字没说。
出内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殿。神像坐在那儿,泥金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麻和灰。剥到脸上就停了,那双眼珠还是新的,黑白分得干净。
头顶那处他只抬了一息。
上回他硬看了三息,才捞出一横一竖,鼻血走到嘴唇上。这一息里他看清了三笔横、竖,底下多出一道走之底。鼻子里没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