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哥,你问这些干啥?我知道的都倒给你了,剩下的我真不知道。
我这行也得跟人打交道。陈更说。
他就说了这一句。
张小满哦了一声,没往下想。
那你放心。张小满一拍膝盖,站起来,往后你有事,喊我。我们观离你这儿五里,五里还是六里?反正我腿快,一炷香就到。
日头挪到正中的时候,陈更去舀糯米。
昨夜的风把门槛外的米推动了,推成一小堆,堆在门槛石背风的那一侧。线断在靠东边,缺口有一寸宽,是他照着那堆的形状倒推出来的。这点缺不算破,但他补惯了。
张小满跟出来,看了两眼,蹲下去。
我来。陈哥你歇着,你这脸色还蹲得下去?我替你撒。
你不懂。
我懂。他把手在道袍上擦干净,才伸手接米袋,我们观里画地界也撒线,一个理儿。你别看我在外院,撒线我撒过八十来道。
他撒得比陈更慢。一把米在手心里托着,指头缝里往下漏,米粒落在土上排成一条,不宽不窄。撒到门框边上要拐弯,他先停下来,用小指在土里划了道印子,顺着印子拐,拐出来的角是方的。
拐完他没起身,反手把线的两个角一点一点掖平,把散在外头的三五粒米一颗颗捡回线里。
陈更站在门槛上看着。
张小满说角要平。歪了就有豁口,豁口就是门。为啥?我也不知道为啥,观里就这么说。你说这门通哪儿去?
他撒完了,把米袋抖了抖,抖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糯米受潮,起了一点酸味,他没嫌。
他站起来这袋米受了潮,陈哥。摊出来晒一晒,晒两个日头就好。酸了不顶事,撒下去也是白撒。
晓得。
两个人站在门口。风从乱葬岗那头过来,槐树叶子响了一阵。
张小满把符箱背上去,再蹲下,两只手托着底把药包提起来,往肩上一送。左肩又低了一截。
他说我走了。下回送符还是我,观里就我腿快。你要是不在庄上,我把符压门槛石底下。
路上慢点。
他走出七八步,忽然回过头。
陈哥。
陈更看着他。
你说我这道,修得值不值?我娘问过我一回,我没答上来。你替我答一句。
日头正当顶,落在他脸上,眼睛眯着,笑还挂着。他头顶上那行字一个笔画都没动。
【结契对象???·代价身故后,魂归契主】
看不清的东西他从来不碰。这会儿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替一样看不清的东西背书。
那小子背上那包药,一天两副,还得走十里。
张小满笑着等他答。陈更把那句话在舌头底下压了压,最后说
那小子听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左肩一低一低的,走出老槐树的影子还回头挥了一下手。
陈更站在门槛上,等那个背影转过土坎,才把怀里那三张符掏出来。
三张,纸边裁得齐整,朱砂画得也齐整。他把最上头那张举起来,对着日头。
朱砂是好朱砂,红得沉。可透着光看,那片红里掺着东西极细的灰白点子,一粒一粒,磨得匀,匀到不对着日头根本看不出来。
好朱砂要掺胶,掺明矾,没有掺这个的。
他用指甲在符头那一笔上刮了一下,刮下指甲盖那么点粉,摊在掌心里。这粉磨得太细,他没敢直接把鼻子搭上去,先用另一只手把掌心上头那点气往自己这边扇。
干味。
他没再往近凑。上回在老蔫那儿他凑过一回,白凑,那点甜是躲人的,你逼上去它就没。这回他把掌心停在离下巴一拳远的地方,不动,等。甜自己上来了。
跟老蔫从周家老仆指甲缝里刮出来的那一撮,一个味。
符不是白送的。
送符的那个人,也不是白送出去的。
陈更把符放下,看了一眼张小满走的那个方向。土坎上头空着,早看不见人了。
一个时辰前,他站在这道门槛上,替一样看不清的东西说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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