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头上也有这个。
七不许里,一条条都是拿死人立的规矩,没有一条讲活人。手记翻烂了他都记得,起皮怎么处置,回汗怎么处置,走水路的怎么办,写得清清楚楚。活人身上挂着一行字,字里写着他死后归谁,这一条手记上是空的。
他把纸包塞进袖口。
张小满问你师父呢?听说义庄的九叔挺有名,我师兄提过两回。人今儿不在庄上?
出门了。
出多久?十天半月,还是仨月?
他没等答,自己往下接。
我们观主出趟门,最长走过一年,回来胡子都白了。
说不准。
张小满哦了一声,没往下问。他把符箱拖过来,坐在箱子上,两只脚在土里蹭。
我们观也就那样。他说,早课晚课,抄经画符,天天一个样。我入观三年了,还在外院。
外院攒什么。
张小满伸出手比划,比划到一半忘了后半个诀,手就停在那儿。
功德。送符算一件,施药算一件,给人念经度也算。
张小满自己把那只手按回膝盖上。
攒够三百件,观里放一炉丹给外院分,续命的。
为啥是三百不是二百?我也没问过。
你攒到多少。
二百五十三吧?我记二百五十三,本子在观里搁着。张小满说,还差四十七。四十七还是四十六,我得回去翻本子。
陈更在心里排铜钱。
一趟送符走十里,来回二十里,一天顶多送两三家。四十七件,按三天两件算,七十来天。七十来天以后还得排队等那炉丹,外院多少人分,一炉丹能分几粒,他不知道。
他娘瘫在床上,一天两副药。
这笔账他算完了,没往外说。
你结契是哪年的事。陈更问,问得很随口,手里在拨长明灯的灯芯。
三年前。开春的事,还是清明前后?反正山底下那片桃花开了。
一说到这个,张小满自己就坐直了。
进后殿,跪,三跪九叩。头一跪报名字,第二跪报生辰,第三跪报住哪儿。为啥连住哪儿都要报?反正祖师爷得知道你是谁。跪完给你半碗东西喝,说是祖师爷赐的。
陈更的手停了半息。
报名字。报生辰。报住处。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那是对死人的规矩。跪在殿里报三样,那不叫应一声。
真甜,比蜜水还甜。张小满咂了一下嘴,我那天空着肚子上山的,喝完浑身都热,热得我把道袍都解开了。
当天下山一口气跑了十五里都不喘。十五里还是十三里?反正一步没歇。
喝完还给个牌。人人一片,说是凭证。
张小满从领口里拽出根红绳,绳头拴一小片木牌,指甲那么大,一面刻云纹,一面空白。
观里人人有。外院内院都有,进门那天就给。丢了要罚,抄经三百遍。
陈更看了看那片木牌。
木牌上头什么都没有。字挂在人身上,不挂在牌上。
张小满不用人再问,自己往下扯。他扯他娘一天两副药,一个月药钱一两二,扯着扯着又拐到外院上月新来的两个师弟,比他还小,扫地扫不干净,师父罚他们站廊子,站了半个时辰。
陈更就听着,手里一直在拨那根灯芯,拨到三股都直了,又拨歪。
上月观里还收了一批新香。张小满说到这儿是顺嘴带过去的,堆在后殿廊下,盖着油布,谁也不让碰。
陈更的手停了。
什么香。
不知道,问了也白问。张小满耸了下肩,送香那天来了个人,跟观主在里头谈了一下午。谈完观主亲自送到山门底下。我在外院扫地,就看见个背影,背影挺高。
陈更没问第三句。
问三次,对方就知道你多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