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走过来,弯腰看。看了很久,久到陈更以为他要走。
十七个。我数了两遍。老蔫说。
十七起。
你从哪儿抄的。衙门的文书不该在你这儿。
没抄。陈更说,听来的。
老蔫用刀尖点了点纸上左上角那一片。
这几个我验过三个。北边那县的仵作是我师弟,他挑不出毛病,才来求我。他刀尖挪了一格,这个,去年腊月的,米行的一个东家。
哪一起。
六十四岁,无病。头七那天从棺材里坐起来,把他儿子的耳朵咬掉半只。老蔫说得很平,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压回去了,钉了七根钉。我验的是耳朵。
陈更从纸边挪过一粒糙米,压住那个点。
我要问几句。
这十七个,家里人有没有说过,人没之前去过庙。
老蔫直起腰。
哪座庙。城里的庙几多座,你说哪座。
城隍庙。
老蔫先从怀里摸出个烟袋,摸出来又塞回去了,才开口。
米行那个。他儿子跟我说,他爹开春去城隍庙磕过头。磕完回家高兴了半个月,逢人就说,老爷收了他的心愿。
什么心愿。
求寿。就这两个字。
陈更把这两个字在纸上的那个点边上写下来。字写得小。
北边那县的呢。
我师弟说过一嘴。有一个是拿轿子抬去的,人都走不动了,非要去。
也是求寿。
也是求寿。
老蔫的刀还在手里。他拿刀往围裙上带,带到一半停住了。手比他先想起来,这刀今天还没沾过东西。
再问一句。陈更说,磕完头到人没,隔多久。
老蔫没算。他直接说
米行那个,开春去的,腊月没的。中间隔了几多个月,你自个儿数。
陈更蹲下去,就着石桌沿算。
从开春到腊月,将近十个月。不对。
他抬眼。他去过几回。
老蔫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去过几回,跟他死不死有什么相干。
他高兴了半个月,逢人就说。陈更说,这种人不会只去一回。
老蔫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蹲下来了。
他儿子提过,他爹后来是三天两头往庙里跑。跑到入秋,家里嫌他买香花钱,跟他吵过一架。
入秋到腊月。
三个月上下。准不准我看不出。
陈更把那三个字写在点的另一边三个月。
他往纸上其余十六个点看过去,一个一个看。手指头压着算他知道日子的有九个,知道地界的有十四个,知道姓氏的有十一个。三样都全的,只有四个,都在青槐县。
四个里头有周家。
周德昌上板那天,账上写的是五月十七。周家管家来改日子的时候说,府城请回来的先生说坟地朝向不对。
那位先生什么时候到的青槐县,陈更不知道。周员外什么时候开始往东街跑,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