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夜跑掉的时候心里就有个数这一趟迟早要来。可是来了得怎么走,他没算清。方才站在对街,他把手记从头翻了一遍,三十九页,一页没落,翻到底又倒回去重翻。第二遍翻得快,快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数。翻完合上,往怀里一塞,隔着褂子按平。
那就先只看,不问。
看不清就不动。
他抬脚过街的时候,庙里有人先迎出来了。
哎哟。
那人五十上下,圆脸,穿一身洗得白的青布道袍,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从台阶上一路小跑下来。
小哥来上香?
陈更没说话。他在看这人的头顶。
那儿什么都没有。
进来进来。庙祝已经绕到他侧面,用胳膊虚虚地拦了一下,外头晒。
胳膊没碰到他。手还在袖子里。
香钱……
不收。庙祝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咱们庙不收香钱。老爷说了,心到就行。
陈更跟着他上台阶。石阶第三级缺了一角,他绕过去。
前殿供着两排判官,塑得粗,颜色掉得厉害,判官笔的笔杆断了一截。香鼎里插满了香,烧到一半的、烧到根的、刚点上的,挤在一起冒烟。
敢问一句。陈更说,庙里可有旧例,替义庄那边办路祭的?
义庄。庙祝的脚步没停,西庄?
西庄。
你是九叔庄上那位小哥。
陈更右耳朝他偏了偏。
九叔好久没来了。庙祝转过头,还是笑,三月里来过一趟。
三月。
记不真了。上了年纪。庙祝把他往里让,里头坐里头坐,内殿凉快。
内殿的门槛比外头高一寸半,陈更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在心里量了一下。
殿里点着灯,八盏,围着神龛摆一圈。香案上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三炷香。
那三炷香跟外头的不一样。
青灰色,细,比寻常线香还细一圈。已经点着了,火头是暗红的,往上一寸就断了。
没有烟。
陈更看着那三炷香看了两息。
香总要有烟。灯要烟,柴要烟,纸钱烧起来烟最大,能糊人一脸。烧着的东西不出烟,只有一种情形,就是它烧的不是它自己。
这是寿香。庙祝在他旁边说,外头买不着,只咱们庙有。
求什么的。
求什么的都有。求平安,求财,求个心里踏实。庙祝从袖子里终于伸出一只手,把青瓷瓶往他这边推了推,小哥要不要也求一炷。头一回来的,庙里送。
陈更伸手把那炷香捏起来了。
香很轻。他捏在指尖,把香头对着灯举高了一点。
【寿香·代价折寿三日/炷】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压在第一行的影子里,怎么看都是一片模糊。
他没硬看。
香放回瓶里,插正了,跟另外两炷排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