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里一热。
他抬袖子按住,按了一会儿,把袖口翻过来看。红了一小块,没往下滴。
他把袖口卷进去,压在腕子底下。
血滴到墙根的青砖上,是要留印子的。
看一眼流一次血,什么都没看着。
七行字他记住了。押期,三日。
押这个字,南街街口通济当门口那块木牌上就有,刻得比别的字大。当铺收东西才写押。东西押出去,总得有一头收着。
收的那头是谁,字上没写。
他正要再往下看,末座那个站起来了。
那是个老头,六十上下,穿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起身的时候,椅子没响。
老头往东边耳房去了。
十来息之后回来,手里端一只青花盘,盘里一条鱼,鱼身上搭着葱丝。
他绕过桌子,走到主位后头。
停住。
周德昌没回头。
老头把盘子搁在桌角上,搁得很轻。搁完了,他把左手抬起来,手腕翻过来,朝上,送到周德昌嘴边。
周德昌低下头。
老头另一只手扶着椅背。扶了一阵,五指松开,顺着椅背滑下去,垂在身侧。
桌上另外六双筷子起落照旧。
一下。
一下。
一下。
给这位主顾净面那天,嘴是合着的,牙关咬得死紧。饭含要往口里放一枚钱,陈更拿桃木尺撬过一回,撬不开,就把那枚钱压在了枕头底下。
老头把手腕收回去,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布,绕了两圈,扎住。他坐回末座,拿起筷子。
抬起来,落下去。跟另外六个一样齐。
七口人,三日。三日从哪天起算他不知道。往坏里想,是从今早算头一日。
那就剩两日。
两日,四处地方衙门、白云观、东街尽头那座庙、义庄。一个人,两条腿。
先得从这棵树上下去。
他往后挪。
一挪,两挪。第三挪的时候,屁股底下那根枝子叫了一声。
枝子跟枝子磨了一下,很短。
在这个院子里,这一声是唯一的声音。
筷子放下了。
八双一起放下,搁在碗沿上,八声并成一声。
隔着窗纸,那张脸转过来了。
守尸人,他说,你看得见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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