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枝子外头又挪了挪,肚子贴着树皮。
堂屋正中拼了两张八仙桌。桌边坐着人。
他一个一个数。
从左手第一个数起,一,二,三。转过桌子那头,四。再从右手往回数,五,六,七。
主位上一个。八。
八个。
他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八个。
主位朝南,坐着周德昌。
那身衣裳是陈更自己上的手。
寿衣七件,忌双数,最外头一件石青缎的,襟往左掩,跟活人反着。袖子做得长,盖过手背,为的是不露手。通身一个扣子没有,全用布带系,系活扣,师父说过,死结活人解不开,路上万一有人要看,得让人解得开。
领口那三道褶子是他掐出来的。掐的时候尸身已经硬了,肩抬不起来,他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把褶子从里往外赶,赶了三回才赶平。最上头那道褶子的头压在左边,比右边低半分。他当时看着别扭,想拆了重掐,天太晚,就没拆。
隔着一个院子,那道褶子还压在左边。
桌上八个菜。他数了两遍,还是八个。
正中一只大海碗,碗口上冒气。气往上走,散得很慢。
八个人,八双筷子。
一起抬起来。
筷子伸到自己跟前那只碗里,落下去,停半息,抬起来,送到嘴边。
一下。
停。
再一下。
筷子头上是空的。
他盯着离他最近那个人的碗。右手第二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蓝布褂子。碗里的饭堆得尖尖的,尖顶上一道印子都没有。
八双筷子起落了六回。六回都齐。齐得像一个人在动八双手。
他该听见点什么。
碗沿磕筷子、椅子腿蹭地、有人喝汤、有人喊添饭。八口人,八个菜,一顿早饭。
一样都没听见。
巷子那头挑水的桶绳吱扭了一声,倒是清清楚楚,从他背后翻过墙来。
厨房在后院西南角。烟囱上没烟,灶口那块石板上落着一层灰,灰是平的。
灶是冷的。菜在冒气。
他抬眼。
字就在那儿了。
左手第一个的头顶,一行。
【寿数已押·押期三日】
第二个,一样的一行。第三个,一样。
他一行一行数过去,数到桌那头,再从右手数回来,数到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后生。
七行。一模一样的七行。
主位上那行不一样。
那里横着一道墨杠,从头划到尾,划得很实,压住了底下的字。杠的两头出了一点头,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
他往前欠身,眯起眼。
墨杠底下有笔画的角露出来一点点。他盯住那个角,心里数一息,两息,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