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本身也是湿的。中间那点水还亮着。
他把食指按下去,蘸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不是血。血有铁腥,闻过一次就不会认错。
这个是土腥带一点草根的酸,还有点腐叶味。
青槐河的水。
到这儿他心里那条路就定了走水路。手记第五页写得满满一页,尸怎么下河,在下游哪个湾里靠岸,哪个季节漂多远。他背得出。
手指在裤腿上蹭干净,他回身进屋。天没亮透,灯不能离棚,他就没点灯,伸手往西墙的柜子里摸。先碰到糯米袋口那个绳结,再过去是墨斗的铁扦,尺在最里头。这个顺序他闭着眼也不会摸错。
尺是师父的,尺身让手汗浸出一层暗色,只暗了中段那一截。
尺搁在第一个脚印边上。
赤脚。五个脚趾印都是分开的,趾尖那头比脚掌那头陷得深,是抓着地走的。
脚不算大。他自己那只脚比这个宽。
尺挪到第二个脚印,量前后两印跟脚之间的距离。
一尺八。
他没信,从第三个到第四个又量了一遍。
一尺八。
他自己在旁边空地上走了三步,回头拿尺量。没一步够着。周家那四个杠夫里腿最长的一个,一尺五顶天。
这个步子是把腿抡开了走,还得走得不紧不慢,二十步下来一步不乱。
尺收回怀里。
天又亮了一层。院里开始有影子。
他蹲在门槛边上,一样一样往下算。
报官。雷四申时来过,看了尸档,那一栏上板五月十七、落板空着,是他自己按着纸说的这具还在。这会儿去说不在了,头一件事是查他。第二件是周家。一具尸,周家出殡的排场摆到三日以后,尸没了,赔不是钱的事,是庄子的事。义庄七代守下来的名声,就断在他手里。
不报。天黑之前把人找回来,白布重新盖上,压钱补一枚,谁也不知道少过一夜。
他把这两条来回过了两遍。
昨天结的二百文,米、油、妹妹,剩四十四。一具中人之家的薄棺连殓带停,光棺木就得八两银。八两银是八千文。
四十四文对八千文。这笔账不用算盘。
第一条,眼下就死。第二条,或许晚点死。
亏了。
亏也得走第二条。
他站起来,回屋。糯米抓了两把塞进腰袋,掂了掂,又回去抓了一把。半斤够了。他还是抓了。
朱砂没拿,墨斗没拿,那两样得停下来才使得上。桃木尺插在腰后。三枚压钱包进油纸,贴身放。带的这几样都是走水路那一页上开的单子,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灯不能带。庄上不熄灯。
长明灯的芯往上挑了挑,添最后半勺油。看它稳住了,他才出门。
门插好,插销那一响在空院子里传得挺远。
脚印往东。
出义庄二百步,土道上的印子淡下去,只在洼处还留着水。他一路弯着腰走,眼睛几乎贴着地皮,走一段停一下。
三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西门底下,脚印没进城门洞。
它在门洞前三步的地方拐了,贴着城墙根往南去。
城门夜里下闩,天亮才开。
它知道。
他跟着墙根往南。这一段路面是碎石,印子断断续续,隔十来步才有一个,都在土多的地方。
墙根拐到河边,脚印上了石桥。
安济桥。县里人叫过魂桥。
陈更站在桥头,没上去。
他想的是它下水了。走到河边,下水,往下游漂,这条最省事,也最像那么回事。
脚印在桥面上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