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一夜起就有那只手。它不重,搭上来轻得像一截空袖子,可他的胳膊抬不起来,只能跟着走。醒了手腕上没有印子,酸倒是真的酸,酸到晌午才散。第二夜又做,还是它。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一样。第六夜做完,第七夜他没合眼,梦没做成。
可结子是七个。
七个结他又摸了一遍,从头摸到尾,指头在心口那条路上一个一个点过去。第六个和第七个之间的距离,跟前头五个一样宽,一分不差。
第七夜他坐在灯后头,眼睛睁了一整夜。那一夜的每一记梆子他都记得,记得四更过后东墙那枚铃没响,记得天亮前他数过一回压钱,四枚都在。
他没做梦。
它照走了一趟。
不用他闭眼,不用有人握着他的手腕,也不用他答应。第七个结跟前六个一样实,一样匀,摸上去分不出哪个是他睡着的时候长的,哪个是他醒着的时候长的。
走完第七趟就停了。停在心口,一动不动,停了一整夜。
院子里安静得很。土道上那辆驴车早过去了,鸟也不叫了。日头压到西边墙头上。石桌上剩的那片亮越退越窄,退到桌沿上就翻下去了。
陈更把两只手从膝上放下来,撑在土上。
这三天他想的全是要不要练。练了亏在哪儿,不练又拿什么应付板上那位。他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算得很仔细,连梦里的东西不能拿这条都拿出来对过。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第一夜,那只手握上他手腕的时候,这事就已经定了。他在这三天里做的每一个决定,全是给自己看的。
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他蹲在自己写的那半个字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问完。没人答。
他伸手把手记从石桌上拖过来,翻回卷。
守尸七不许。他背了三年,闭着眼能从头念到尾。
七不许收礼。尸给的不能拿,梦里给的也算。
底下没有批注。这一条师父一个字都没多写。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住了。梦里那人没塞给他东西,没给他钱,没给他丹药,就教了个字。教个字算送礼吗。
现在算清楚了。
礼是收下了的,一夜一件,收了七件。
他把这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个角。
折角是他的记号,手记里折了角的地方一共三处,都是他自己吃过亏的条文。这是第四处。
折完了他把书合上,用手掌把封皮压平。
日头落进乱葬岗那片草里去了。
他做完了该做的喂灯,添到三股芯都直起来,这是第二回;补糯米线,门槛外那道补得比昨夜厚;四角压钱一枚一枚扶正;板上那位的白布往上提,还是从下巴盖到脚踝。
枣木梆子搁在脚边,缺口朝上。
小凳搬到灯后,他坐下,背贴着墙根。
他不打算睡。
他也知道这话没用。第七夜他一样不打算睡,一样没睡,结子照样多了一个。
三更的梆子先到脚底下。夯土把那三下顶上来,顺着凳腿爬进他的鞋跟,再过一息才轮到耳朵。三下,一慢两快。
陈更抄起梆子回了一记。手慢了半息。
这一记压在第三下之后,中间空出一线,够一口气钻过去。三年了,他头一回没接上。补是补不回来的,梆子敲出去就是敲出去了。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灯在他脚前,三股芯直着烧,白布在灯那头平平地铺着。墙根那七枚铜铃,一枚都没响。
两回都添过了。碗里剩下的那点,刚够撑到天亮,多一滴都没有。
七夜,七件,七个结。也是一分不多。
心口那个东西开始动了。
第八个来回。
那声音离得很近,近得像贴着他耳根说的七件礼,你收齐了,小哥。该收利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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